静心阁的月光(幽冥界的灰白色光华)透过窗棂,在地面织出斑驳的网。君无痕正盘膝运转生木灵力,守魂玉的绿光与聚魂烛的光晕交织,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柔和的护罩。老槐树的灵识趴在他膝头,叶片随着灵力流转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他护法。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金甲鬼兵的沉重,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君无痕睁开眼,指尖的绿光悄然凝聚——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门被推开,判官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绯色官袍在夜色中泛着暗纹,手中提着一个古朴的木盒。他身后没有跟着护卫,孤身一人站在院中,脸上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平和。
“君公子倒是清闲。”判官抬手示意,“不必紧张,今日我不是来寻仇的。”
君无痕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判官大人深夜到访,总不会是来赏月的。”
“自然不是。”判官走到石桌旁坐下,将木盒放在桌上,“我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他打开木盒,里面铺着黑色绸缎,放着两块玉简。一块泛着柔和的白光,上面刻着“轮回”二字;另一块则漆黑如墨,布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什么?”君无痕的目光落在玉简上,守魂玉突然轻轻震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左边的,是转世投胎的法门。”判官指着白玉简,“右边的,记载着如何带着记忆转世——也就是你们阳间所说的‘夺舍重生’,只不过在幽冥界,这叫‘携忆轮回’。
君无痕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转世投胎,带着记忆回到阳间,这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渴望。可判官此刻拿出这些,绝非善意。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判官拿起白玉简,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我们斗了这么久,你困于幽冥,我也费了不少心力。仔细想想,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何必闹得两败俱伤?”
他将白玉简推到君无痕面前:“你在阳间有牵挂,我在幽冥有图谋,本就不是一路人,却偏要在这方寸之地纠缠。如今我官复原职,你也暂时安全,不如各退一步。”
君无痕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仿佛之前的构陷与算计都成了过眼云烟。
“各退一步?”君无痕拿起白玉简,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质,上面的“轮回”二字竟微微发烫,“判官大人的意思是,和解?”
“算是吧。”判官端起石桌上的空杯,示意君无痕倒些灵茶(幽冥界用魂草泡制的饮品),“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不死不休的仇怨。你为了重返阳间,我为了稳固地位,说到底,都是为了各自的目标。”
他接过茶杯,浅啜一口:“之前的事,是我用了些手段,但若非你挡了我的路,我也不必如此。如今想来,幽冥界之大,未必容不下一个生魂;阳间之路之广,你也未必非要与我死磕。
君无痕沉默不语。判官的话看似有理,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他太清楚眼前这人的手段,此刻的和解,或许是更深的算计。
“为何告诉我这些?”君无痕放下白玉简,目光转向那块黑玉简,“带着记忆转世,想必没那么容易。”
“果然聪明。”判官笑了笑,拿起黑玉简,指尖的阴气注入其中,符文瞬间亮起,“寻常轮回,需过奈何桥,饮孟婆汤,洗去前尘记忆,方能转世投胎,这是天道规则。想不被抹除记忆,就得逆天而行。”
他指着亮起的符文:“看到这些纹路了吗?每一道,都需要用功德和魂元献祭。你需要在轮回通道开启的瞬间,用自身一半的功德护住魂核,再以十年阳寿为代价,强行撕裂记忆封印——这还只是基础条件。”
君无痕的眉头皱了起来:“代价仅此而已?”
“自然不是。”判官的语气凝重了些,“就算你侥幸护住记忆,转世后也会成为‘孤魂胎’,天生魂魄残缺,极易夭折。想平安长大,还需在幽冥界寻到‘镇魂珠’,此物只在无间渊底的凶魂巢穴中存在,十死无生。”
他将黑玉简扔回盒中:“更重要的是,此举会引来天道反噬。你在阳间的修为会尽废,此生再无突破可能,且每隔三年,就会遭受一次魂火焚身之痛,直到寿终正寝。”
君无痕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苛刻,简直是九死一生。护住记忆的代价,竟是残缺的魂魄、尽废的修为、无尽的痛苦,还有那几乎不可能得到的镇魂珠。
“这就是你所谓的和解?”君无痕的声音冷了下来,“用一条绝路来打发我?”
“绝路?不,是生路。”判官摇头,“至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选择忘记一切,安然转世,从头开始;也可以选择带着记忆回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
他看着君无痕:“你在阳间的牵挂,无非是想守护之人。若忘了他们,未必不是解脱;若放不下,这便是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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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痕握紧守魂玉,掌心的绿光急促闪烁。他想起慕容雪的笑靥,想起念禾稚嫩的脸庞,想起青岚域的弟兄们——那些记忆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怎能说忘就忘?
可判官描述的代价,又让他心生寒意。魂火焚身,魂魄残缺,修为尽废这样的状态,就算回到阳间,又能护住谁?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君无痕再次问道,语气带着审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判官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好处?自然是希望你离开幽冥界。你留在这里,始终是个变数,阎罗王对你的看重,老槐树的灵识,还有你与生木灵力的关联都让我不安。”
他合上木盒,推到君无痕面前:“这两块玉简,你可以留下。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只要你踏入轮回通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若我不选呢?”
“那也无妨。”判官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只是到了那时,恐怕就不是和解能解决的了。幽冥界的规矩,终究容不下一个不愿轮回的生魂。”
脚步声远去,院门被轻轻带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君无痕看着桌上的木盒,魂体竟有些发颤。
老槐树的灵识蹭了蹭他的手背,叶片指向白玉简,又摇了摇,似乎在劝他不要轻易选择。
君无痕拿起黑玉简,符文的光芒映在他眼中,那些繁复的纹路像是无数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知道,判官抛出的不是和解,而是一个更阴险的陷阱——无论他选哪条路,似乎都逃不出对方的掌控。
忘记一切转世,等于放弃了所有责任与牵挂;带着记忆回去,等于踏上一条痛苦的绝路。而留在幽冥界,只会被判官视作眼中钉,迟早难逃算计。
“好深的算计。”君无痕低声呢喃,将两块玉简收入怀中。他没有立刻做决定,因为他知道,这个选择关乎的不仅是自己,还有阳间那些等待他的人。
月光依旧,静心阁的聚魂烛燃烧得平静而温暖。君无痕重新盘膝坐下,守魂玉的绿光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他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判官的和解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而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因为幽冥界的风,已经越来越急了。
老槐树的灵识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叶片的绿光温柔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会陪着你。
君无痕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判官的阴谋多么深沉,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无法忘记的记忆,为了那个一定要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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