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气式客机降落在北非某国的边境小城机场时,干燥灼热的风便迫不及待地灌入舱门。窗外是望不到边际的土黄色,夹杂着零星低矮的绿色植被,天空是一种近乎发白的浅蓝,阳光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极限归途》第一站,撒哈拉沙漠,到了。
节目组以高效到近乎军事化的速度,将嘉宾和庞大的保障团队转运至沙漠边缘的最后补给点。在这里,所有人上交了除基础衣物、特定生存工具和节目组统一发放的装备外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电子设备。那部橙色的、载着旧日幽灵的手机,也被苏凌平静地交了出去,锁进贴有她名字的保管箱。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但又立刻被更深的、与过往彻底断联的空虚感攫住。
补给点巨大的帐篷里,张导进行了最后一次简报和安全训诫,并宣布了初始分组。出于安全、节目效果以及照顾各方关系的综合考虑,分组并非完全随机。
“a组:白鹿、赵露思、代露娃、苏凌。”
“b组:yay、傅菁、孟美岐、sunnee。”
“c组:吴宣仪、杨超越、赖美云、段奥娟、紫宁、李紫婷、徐梦洁。”
分组名单念出,苏凌暗自松了口气。和她预想的最好情况接近——和三个关系亲密的新朋友一队,这给了她极大的缓冲空间。而火箭少女的成员被分在了两组,yay、傅菁这两位最敏锐、也最具领导力的姐姐在一组,其他人则在另一组。这种分散,或许能降低她们对“苏凌”过度集中观察的风险,也让苏凌有了更多辗转腾挪的余地。
白鹿立刻欢呼一声,搂住了苏凌和赵露思的肩膀:“太好了!我们姐妹齐心,其利断金!沙漠什么的,小case!” 赵露思也笑着点头,代露娃虽然性格内敛些,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和熟悉且信任的人在一起,面对未知挑战的恐惧确实减轻了不少。
苏凌回以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边。b组的yay正和傅菁低声讨论着什么,神色平静,孟美岐和sunnee在检查装备,表情严肃。c组那边,吴宣仪正在帮杨超越调整背包肩带,赖美云小声和段奥娟说着话,紫宁、李紫婷、徐梦洁聚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但也在互相打气。她们十一个人,似乎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即便分开了,目光也总会不经意地关注着彼此所在的方位。
简单的出发仪式后,三组人分别由不同的当地向导和跟拍摄像带领,从不同路线向沙漠深处预定的第一个营地进发。节目并非完全让他们自生自灭,有向导指引基本方向和安全路线,提供最低限度的饮水补给提示,但寻找具体路径、应对沙地行走、搭建临时庇护所、生火等任务,都需要小组自行完成。
a组的路线相对“温和”,但踏入真正的沙海不过两小时,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什么叫“极端环境”。脚下的沙粒柔软陷足,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平地上多几倍的力气。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即使戴着宽檐帽、裹着头巾、涂了高倍数防晒,皮肤依旧感到火辣辣的疼。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所有水分,尽管严格控制饮水量,喉咙还是很快开始冒烟。
白鹿最初的新鲜劲很快被疲劳取代,开始龇牙咧嘴地抱怨沙子进鞋。赵露思体力不错,但也被晒得脸颊通红。代露娃话不多,只是咬牙坚持着。苏凌调整着呼吸,尽量保持匀速,同时留意着队友们的情况。她发现自己意外的平静,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对沙漠熟悉,而是对这种“在艰难中保持专注、照顾同伴”的状态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里(是道馆吗?还是练习室?),她也曾这样绷紧神经,留意着身边人的状态。
“凌凌,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累?”白鹿喘着气,羡慕地看着苏凌依旧平稳的步伐。
“可能……平时锻炼还算有效吧。”苏凌递过去自己的水壶,“省着点,再抿一小口。跟着向导的节奏走,别急。”
她的声音温和而镇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白鹿依言照做,赵露思也靠过来一点,三人互相鼓励着,慢慢前行。代露娃看着苏凌有条不紊地根据太阳方位和沙丘走向判断方向(这是紧急培训时学的),眼中也多了几分依赖。
第一天傍晚,历经六个多小时的跋涉,a组率先抵达了第一个坐标点——一片有少许硬质地面和几丛低矮荆棘的背风坡。按照任务要求,他们需要利用有限工具,在天黑前搭建起一个能容纳四人的简易遮阳\/防风棚,并成功生火。
搭建过程磕磕绊绊,但四个女孩齐心协力,在向导的指点下,总算用金属支架和特制沙漠帆布支起了一个歪歪扭扭但还算稳固的棚子。生火则是更大的挑战,干燥的荆棘很难点燃,好不容易冒起点烟,一阵风吹来又差点熄灭。苏凌跪在沙地上,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火种,脸颊被烟熏得发黑,眼神却异常专注。终于,橘红色的火苗稳定地跳跃起来,照亮了四个女孩脏兮兮却写满成就感的笑脸。
“成功了!凌凌你好厉害!”赵露思欢呼。
“看来带凌凌来真是最明智的决定!”白鹿用脏手拍了拍苏凌的肩膀。
代露娃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默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围着终于升起的篝火,就着压缩饼干和限量饮水吃完简陋的晚餐,夜幕已完全降临。沙漠的夜空繁星如瀑,璀璨得近乎不真实,气温也骤然下降,与白天的酷热判若两季。四人挤在狭小的棚子里,裹着睡袋和保温毯,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沙粒摩擦帆布的沙沙声,疲惫和寒冷让她们暂时忘记了镜头,也忘记了这只是一档节目。
“说实话,我现在开始想我家的浴缸和床了。”白鹿缩在睡袋里,小声嘟囔。
“我想吃火锅,麻辣牛油锅。”赵露思咽了口口水。
“我想喝冰奶茶,加双份珍珠。”代露娃难得地加入了话题。
苏凌听着她们的话,嘴角微微弯起,目光却望着棚子缝隙外那一角深邃的星空。她也想念。想念的更多。但那些想念,如今都成了锁在保管箱里的、冰冷的秘密。
“凌凌,你想什么?”白鹿侧过头看她。
苏凌收回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笑了笑:“我在想,不知道b组和c组怎么样了,她们到营地了吗?生起火了吗?”
这是真心的担忧,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愧疚。
“应该到了吧,yay前辈和傅菁前辈看着就很可靠。”赵露思说,“c组人多,互相照应着,应该也问题不大。”
她们又聊了几句,疲惫渐渐袭来,声音低了下去。就在苏凌也即将坠入梦乡时,隐约的,从风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呼喊,又像是争吵,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她立刻警觉地坐起身,侧耳倾听。白鹿她们也醒了,有些茫然。
“好像……是那边?”赵露思指了指b组和c组营地的大致方向。
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夹杂着尖锐的语调,确实是争吵,而且是……中文?
“我去看看。”苏凌掀开睡袋。作为队友,她不能坐视不理。声音里,似乎有她熟悉的音色……
“我陪你!”白鹿也立刻爬起来。
“我们也去!”赵露思和代露娃跟上。
四人拿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一道高大的沙丘,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洼地,依稀可见另一组帐篷的轮廓和跳动的火光——是c组的营地。但营地里的气氛却明显不对。
火堆旁,人影晃动。杨超越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传来:“……凭什么总是我们照顾她?!她自己走不动难道是我们的错吗?!这鬼地方谁不累?!”
吴宣仪的声音在试图安抚,但也很焦急:“超越,你冷静点!小七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体力真的跟不上……”
赖美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剧烈颤抖,似乎在哭。段奥娟、紫宁、李紫婷、徐梦洁围在旁边,不知所措,脸色都很难看。向导和摄像在一旁,似乎想劝解,又碍于节目规则不好过度干预。
显然,在极端疲惫和压力下,c组内部出现了矛盾。体力较好的杨超越对需要不断照顾、拖慢进度的赖美云产生了怨气,而敏感又自责的赖美云彻底崩溃了。
苏凌的脚步顿在沙丘阴影里。看着眼前混乱又令人心碎的一幕,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们如今在沙漠寒夜里争吵哭泣,看着宣仪姐焦头烂额、超越眼圈通红、小七缩成小小一团……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要冲过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挡在她们中间,笨拙地安慰这个,又去拉那个……
但白鹿拉住了她的手臂。“凌凌,”白鹿小声说,带着同情和理智,“这是她们队内的事,我们……不太方便直接插手。让她们自己处理比较好。”
赵露思也点头:“是啊,这时候外人过去,可能会让她们更尴尬。”
苏凌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啊,她是“外人”,是“苏凌”。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介入火箭少女内部的纷争。
就在这时,另一道手电光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是b组的人闻声赶来了。
yay走在最前面,傅菁紧随其后,孟美岐和sunnee跟在后面。yay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冷峻,她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却没有立刻说话。傅菁快步走到赖美云身边蹲下,低声询问着什么。孟美岐和sunnee则看向杨超越和吴宣仪。
yay的目光缓缓扫过c组每一个成员,最后,落在了沙丘阴影处、a组的四个人身上。她的视线在苏凌脸上停留了一瞬。苏凌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yay移开目光,看向自己团队的成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抽泣声:“都冷静下来。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美岐,sunnee,帮忙检查一下大家的身体状况和剩余物资。傅菁,照顾好小七。宣仪,安抚一下超越。”
她的指令简洁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混乱的场面渐渐被控制住。
yay这才再次看向沙丘方向,对着苏凌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语气平淡:“谢谢你们过来查看。这里我们可以处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更长的路。”
疏离,客气,带着明确的界限。
苏凌喉咙发紧,只能点了点头,轻声说:“好,yay前辈,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也注意安全。”
她转过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迈开脚步,带着白鹿她们,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营地。身后,c组的哭声和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被风吞没,只剩下yay偶尔响起的、冷静的指挥声,和篝火噼啪的轻响。
回到棚子里,重新躺下,身边是很快又睡着的白鹿她们均匀的呼吸声。苏凌却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帆布,毫无睡意。
手腕处,白天被背包带摩擦到的地方,隐隐传来刺痛。但那疼痛,远不及看到姐姐们争吵崩溃时的心痛万分之一。
她以为“死亡”能让她们摆脱因她而起的阴影,却没想到,那阴影早已深入骨髓,在极限的压力下,以另一种方式裂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而她,这个“已死之人”,如今只能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在几步之遥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连递上一张纸巾的资格都没有。
沙漠的第一夜,星空璀璨冰冷。
心底的荒原,风声呜咽,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