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带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刺鼻的气味。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凝固,浸染着绝望的等待。
火箭少女的成员们,或站或坐或蜷缩在走廊两侧冰凉的塑料椅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扰到什么,或者让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彻底碎裂。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写着“非请勿入”的门,或者,落在一直僵立在窗边的yay身上。
yay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白天,毫无生气。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透着一股沉沉死气。从海边回来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流过一滴泪,甚至没有变换过姿势。只有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的、无声的地震。
傅菁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镜摘下了,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她试图整理思绪,思考后续不得不面对的程序、公告、安抚成员……但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复闪现海滩上那惊心动魄的“发现”,那角睡衣,还有担架上模糊恐怖的轮廓。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空洞。
杨超越靠在吴宣仪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目光呆滞,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抽噎。吴宣仪搂着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一向温柔灵动的眼眸黯淡无光,只是机械地轻轻拍着超越的背。
赖美云蜷缩在孟美岐旁边,把自己缩得很小,脸埋在膝盖里,很久很久没有动一下。sunnee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眼神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下颌线绷得死紧。段奥娟和紫宁挨坐在一起,互相握着手,却都感觉不到对方丝毫温度。李紫婷独自坐在稍远的位置,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还是试图阻止脑海里可怕的画面。
徐梦洁匆匆赶来,眼睛通红,看到众人的样子,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默默走到一边,靠着墙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臂弯。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悲伤、恐惧、难以置信,以及那最深处、不敢触碰的、名为“接受”的冰冷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面色凝重的医生,和一名身着警服、同样表情严肃的警官走了出来。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yay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有些僵硬。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医生和警官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提前解读出什么。其他成员也纷纷抬起头,或站直身体,每一道目光都汇聚过去,带着濒临极限的紧张。
医生和警官低声快速交流了两句,然后警官朝yay她们走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密封的文件夹。他的目光扫过这群瞬间绷紧了全部神经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同情,但职业要求他必须保持冷静和客观。
“yay女士,各位,”警官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清晰,“关于今天凌晨在海边发现的……那位女士的身份鉴定,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走廊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屏住。
yay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傅菁站了起来,走到yay身边,无声地给予支撑,尽管她自己的指尖也在发凉。
警官打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那张报告纸,目光落在最终的结论栏上。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页纸有千钧重。终于,他抬起头,看向yay,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宣布:
“经过与杨凌女士此前留在公司的生物样本进行dna比对,结果确认……今晨发现的无名女性遗体,与杨凌女士的dna匹配率为9999。很遗憾……可以正式确认,死者即为杨凌女士。”
“嗡——!”
仿佛有巨大的轰鸣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开,又仿佛世界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确认了。
白纸黑字,科学结论。
不是相似,不是可能,是确认。
那个穿着她的睡衣、面目全非、冰冷无声地躺在那里的人……就是凌儿。
“不……不可能……” 杨超越第一个发出破碎的声音,她猛地推开吴宣仪,踉跄着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瞪着警官手里的报告,疯狂地摇头,“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dna也会弄错的!那不是凌儿!不是!”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带着最后的、不顾一切的否定。
“超越……” 吴宣仪想拉住她,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伸出的手在空中颤抖。
警官面露不忍,但还是将报告向前递了递,指向那个结论:“杨超越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鉴定的程序是严谨的,样本来源清晰,比对结果……具有法律效力。”
“法律效力……” 杨超越重复着这个词,像是不理解它的意思,然后,她忽然捂住耳朵,发出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啊——!!!我不信!我不信——!!!”
那尖叫像一把刀,划破了走廊里最后的死寂,也划开了所有人强行维持的镇定。
赖美云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鬼,她看着失控的杨超越,又看看警官手中那页象征着最终判决的纸,瞳孔剧烈收缩,然后,毫无征兆地,身体一软,直接晕厥过去,倒向一旁。
“小七!” 孟美岐和紫宁惊叫出声,慌忙扶住她。
段奥娟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李紫婷的祈祷停住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混乱的周围,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sunnee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红肿,她却感觉不到痛,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和无力。
徐梦洁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彻底空了。
傅菁扶住额头,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那冷冰冰的“确认”,终于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强撑。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双手,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而yay。
在警官说出“确认”二字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像杨超越那样激烈地否认。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警官脸上,缓缓移到他手中那份报告上,然后,又缓缓移开,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玉石俱焚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正在无声塌陷的万丈深渊。她一直紧绷的、作为队长、作为姐姐、作为最后支柱的那根弦,在“确认”的瞬间,终于,“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不是断开,是粉碎。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的位置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耳边杨超越的尖叫、其他人的哭声、混乱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在她眼前失去了颜色和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虚无。
凌儿……死了。
真的死了。
不是失踪,不是赌气,是死亡。冰冷、残酷、无可挽回的死亡。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在失去后又重新燃起的希望和守护的誓言,都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她没能保护好她,一次,两次……最终,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永远地失去了她。
“yay姐……” 吴宣仪泪流满面地看向她,声音哽咽。
yay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吴宣仪,又看向周围每一个陷入崩溃或麻木的妹妹。她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然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下一秒,她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后仰倒。
“yay!”
“队长!”
惊呼声中,离得最近的傅菁和赶过来的医护人员慌忙接住她。yay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已然失去了意识。极致的悲恸和长期紧绷后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绝望,终于击垮了她钢铁般的意志和身体。
走廊里彻底乱成一团。有人晕倒,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呆若木鸡,有人试图维持秩序却自己也摇摇欲坠。医护人员匆忙推来移动病床,将yay和赖美云送往急救室。警方面对这完全失控的场面,也只能叹息着暂时退开。
火箭少女101,这个曾经闪耀着无尽光芒、凝聚了汗水与欢笑、经历过风波却始终携手向前的团体,在这一纸死亡确认书面前,其核心与灵魂,仿佛被瞬间掏空、击得粉碎。
崩塌,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从每一个成员被瞬间摧毁的世界观和情感依赖中,轰然来临。
梦想、舞台、未来、彼此扶持走下去的约定……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穿着睡衣、面目全非的“确认”身影前,失去了颜色和意义。
而就在这片崩塌的废墟之上,没有人知道,在相隔一片海洋的另一个国度,首尔一间安保严密、环境清幽的私人疗养院里,昏迷中的杨凌,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生命监测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着。
一边是确认死亡后彻底崩溃的现实地狱。
一边是游走于生死边缘、被悄然转移的微弱生机。
命运的分岔路,从未如此刻般,残酷而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