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很好,漪漪。”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肯定,里面透出一种陆清漪从未在母亲谈及任何异性时听到过的、发自内心的信赖与柔和,“非常、非常好。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有时候想法天马行空,但做事又非常可靠。等你见到他,或许,能稍微明白一点妈妈的选择。”她试图给女儿一个模糊的画像。
“等我见到他?”陆清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见面?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塞莱娜的语气变得充满期待,甚至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漪漪,妈妈很想你。非常想。科洛亚很美,和纽约的繁华、江南的婉约都不一样。它有最蓝的海,最白的沙滩,晚上能看到银河。等你放假,有空的时候,愿意……过来看看吗?看看妈妈现在工作、生活的地方。”
这是一个母亲,在试图用她能提供的最美好的想象,来弥补长久分离造成的缺口,来搭建一座通往新世界的、脆弱的桥梁。她发出邀请,却不敢过于强势,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女儿。
陆清漪沉默了。
去科洛亚?踏上那个只在新闻里出现的国土?亲眼见到那个传说中年轻得像神话的林风?走进母亲那个看起来华丽耀眼却又充满未知的新世界?
恐惧。对完全陌生环境的本能畏惧。
好奇。对母亲新生活、对那个传奇首相无法抑制的探究欲。
向往。内心深处,对“母亲”这个存在本身的渴望和靠近的冲动。
还有一丝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背叛感。对父亲,对纽约这个她熟悉的生活圈,对她过去十六年人生轨迹的一种潜在背叛。
各种情绪搅拌在一起,让她一时无法给出答案。
“我……我需要想一想。”她没有直接拒绝,这已经让塞莱娜松了口气。但她也没有立刻答应,保留了少女的矜持和困惑。“爸……他也看到了。刚才在客厅。他很……震惊。”她补充道,不知为何,觉得应该告诉母亲这个信息。
塞莱娜对此毫不意外。
陆承宇的反应,她完全能想象得到。那是一个骄傲的、习惯掌控的男人,面对前妻以如此方式“碾压”般出现在他面前的正常反应。
“那是他的事。”塞莱娜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带上了一丝属于“塞莱娜·林”这个身份才有的疏离感。
但这份疏离并非针对女儿,她很快又软化了语气,强调道:“漪漪,妈妈只关心你的想法和感受。无论你爸爸说什么,或者怎么想,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这一点,任何身份、任何距离、任何时间,都不会改变。”
这句话,像一颗温热坚实的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陆清漪惶惑不安的心里。鼻头猛地一酸,眼前有些模糊。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在那里……真的开心吗?比在……比在以前的时候,开心吗?”
她没有明说“以前”具体指什么,但她们母女都懂。指的是在炎国戴着面具小心行走的官场生涯,也是指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生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却无比真实而放松的轻笑。那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声。
“漪漪,”塞莱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陆清漪从未听过的活力与满足感,“妈妈现在很开心,每天醒来都知道有明确的目标要去实现,也很快乐。我正在参与建设的,不仅仅是一些项目,而是一个国家的未来蓝图。这种感觉……很有挑战,也很有成就感,很难用几句话形容。”
她顿了顿,情感回归到最朴素的牵挂,“当然,也很想你。非常想。”
“给你寄的礼物,收到了吗?阿图拉岛的彩色贝壳,还有萨拉拉族妇女手工织的那条围巾。”她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收到了,”陆清漪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贝壳很漂亮,我放在书桌的小玻璃罐里了。围巾……”她迟疑了一下,“纽约还没到戴围巾的季节呢。”
其实,那条织着独特海洋纹样、触感柔软的围巾,她收到后就仔细收在了衣柜最里面。不是不喜欢,而是带着母亲从遥远国度寄来的、阳光与海风的气息,她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用。
“喜欢就好。”塞莱娜听出女儿未说出口的珍惜,心中温暖。“漪漪,”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而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妈妈以前,有很多身不由己,错过了很多陪伴你成长的时光。这是妈妈心里一直的遗憾。”
“现在,妈妈有了新的位置,也有了更多的能力……和意愿。妈妈想做的,不是补偿过去,那也补偿不了。妈妈是想,为你打开一扇门,让你看到这个世界更多不同的样子,给你未来更多的可能性,妈妈想和你分享新的人生视角。”
她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却又异常柔和:“你不必立刻接受,或者完全理解妈妈的选择。这很正常。妈妈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何时,无论你遇到什么,妈妈这里,永远有一扇为你敞开的门。你可以走进来,也可以只是在门口看看,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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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陆清漪的耳朵捕捉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低沉男声。距离似乎有点远,听不清具体词语,但那个音色很有磁性,他好像叫了一声“塞莱娜”,可能是询问。
接着,她听到母亲似乎快速用手捂住了话筒,用比刚才和她说话时更放松、更柔软、甚至带点亲昵的语调,快速回应了一句:“是漪漪。”那语气,是只有在极为亲近和信赖的人面前,才会自然流露的。
然后,捂住话筒的窸窣声消失,母亲的声音再次清晰传来,带着一丝歉意,以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不易察觉的甜蜜余韵:“漪漪,妈妈这边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一下。你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别太拼,注意休息。关于来科洛亚的事,不着急,你慢慢想。想好了,或者任何时候想和妈妈说话,随时打电话,或者发信息,好不好?妈妈手机一直为你开着。”
“嗯,好。”陆清漪小声应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母亲温柔的话语抚平了一些,“妈……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会的。爱你,漪漪。”
“妈妈,我也爱你。”
电话挂断了。
“嘟”的忙音响起,然后是一片寂静。
陆清漪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母亲最后那句温柔而坚定的“爱你”,以及那个惊鸿一瞥般闯入通话的、属于林风的低沉嗓音。那个声音只是模糊的一瞬,却奇异地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象,沉稳,有力,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均匀的低声嗡鸣。但她的内心世界,却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一时难以平息。
电视上那个光芒四射、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的母亲。
电话里温柔、愧疚、充满力量、试图向她伸出手的母亲。
还有那个仅凭一个模糊声音和无数传奇标签,就让她产生强烈好奇与探究欲的“叔叔”……
这一切,像一幅巨大、复杂、充满未知诱惑与挑战的拼图,突然不由分说地摊开在她十六岁的人生画布上。
她低头,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没有犹豫,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框里,依次输入:“科洛亚 旅游”、“科洛亚 现状”、“林风 专访”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震惊和旁观者的好奇,多了一层属于女儿的、深沉而复杂的关注,一种想要拨开迷雾、靠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的渴望。
网页不断刷新,光影在她专注而迷茫的年轻脸庞上明明灭灭。
纽约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