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色的通道,如同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流,安静地横亘在裂开的光膜之后。踏入其中的瞬间,岳擎天便感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不是痛苦的撕裂,而是温和的、仿佛脱下一件沉重旧衣的轻松。过往的身份、职务、乃至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习惯,都在这流淌的星光中变得模糊、疏离。
他下意识地握紧女儿岳清的手,却发现那只纤细的小手异常坚定,甚至反过来捏了捏他,传递着安抚与勇气。他侧目看去,女儿清秀的脸庞在星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眼中充满了一种纯粹的、探险家般的兴奋与期待。
紧随其后的范青阳、苏芮、渊,以及陆陆续续走入通道的其他人,表情各异。有决绝,有茫然,有好奇,也有无法掩饰的恐惧。但所有人都被通道本身所吸引——它的两侧并非实体墙壁,而是不断流动、变幻的影像,如同快速翻阅一本宇宙的史书。
他们看到了星辰的诞生与寂灭,看到了文明的兴衰与迭代,看到了法则的编织与崩解。有些画面模糊而久远,有些则异常清晰,甚至能辨认出仙朝历史中的某些片段。这些影像并非简单的记录,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深奥的、关于存在与秩序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渗入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前方的星光骤然明亮,通道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一座无比巨大的、悬浮在虚无中的“平台”边缘。平台由纯净的能量构成,表面平整如镜,倒映着头顶一片深邃的、旋转的星云。而在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完全由紫金与灰白两色能量交织而成的、造型难以形容的“门”。
那“门”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在不断地“呼吸”,轮廓时宽时窄,时高时低。门框上游走着与紫金钥匙同源的、却更加复杂的符文,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虚空泛起涟漪。门洞内,并非黑暗或光亮,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仿佛蕴含了所有可能性的“混沌色彩”。
门的正前方,那个自称“归墟守望者”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着。依旧披着紫灰长袍,兜帽遮面,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陆续走出通道的人们。
陆陆续续,大约有三千余人抵达了平台。这是“薪火”世界第一批,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批响应者。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修为有高有低,但此刻都安静地站在平台上,仰望着那扇“门”和门前的存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守望者抬起双手,动作优雅而缓慢,如同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欢迎来到‘新生之间’。”它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你们是旧纪元的遗民,也是新纪元的种子。在踏入门扉之前,你们有权知晓,门后将是什么,以及你们将失去什么。”
平台的地面,突然泛起了水波般的纹路,然后,升起一个个由纯净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茧”。每一个茧的大小正好容纳一人,内部有柔软的支撑结构。
“此乃‘蜕凡之茧’。”守望者解释道,“踏入其中,你们将经历一次深层的‘信息重构’。旧的肉体凡胎,将转化为更适应新法则的‘灵基之躯’。旧有的修为根基,将被解析、提纯,转化为更本质的‘秩序亲和力’。过往的记忆与人格,将得到保留,但其中与旧秩序绑定的、可能阻碍进化的‘冗余’与‘执念’,将被温和地剥离或重塑。”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转化为灵基之躯?剥离执念?这听起来与夺舍或洗脑何异?
“此过程,并非强制抹杀‘自我’。”守望者仿佛洞悉了众人的疑虑,“而是帮助你们卸下旧世界的枷锁,以更纯粹、更具可塑性的状态,迎接新的知识、力量与使命。如同化蝶,需破茧而出。当然”
它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岳擎天、范青阳等人身上微微停留。
“此过程亦有风险。神魂不够坚韧者,可能在重构中迷失自我。执念过深、与旧秩序绑定过紧者,可能承受剥离的痛苦,甚至导致人格破碎。是否踏入此茧,最终选择,依然在你们个人。”
“那门后呢?”一个年轻的修士鼓起勇气问道,“门后是什么?新纪元又是什么样子?”
守望者沉默了片刻,那双重瞳中,似乎有星河流转。
“门后,是‘秩序学院’。”它缓缓说道,“那并非具体的地点,而是一个基于归墟与‘逻辑基座’部分权限构建的、超越常规时空的‘学习与适应场域’。在那里,你们将系统地学习新的宇宙法则、能量运用方式、文明构建理念。你们将接触‘净化协议’的真相、‘监督者’的历史、以及那些隐藏在更高维度,对失衡宇宙虎视眈眈的‘观察者’与‘收割者’。”
“观察者?收割者?”范青阳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名词。
!“宇宙的失衡,会吸引各种存在。”守望者的声音多了一丝凝重,“‘净化者’只是其中一种较为极端、意图‘格式化’的解决方案。还有更多存在,以观察、实验、甚至‘采集’失衡文明样本为目的。仙朝在对抗‘界碑’、改写‘协议’的过程中,已经暴露了自己。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慢慢发展了。”
这个消息,比任何关于“蜕凡”的风险都更令人心惊。原来,威胁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变得更加隐秘和多元。
“在‘秩序学院’中,你们将根据自身特质与选择,踏上不同的‘道途’。”守望者继续介绍,“有专注于个体进化与力量掌握的‘升华者’;有擅长解析法则、构建新秩序的‘架构师’;有深入虚空、探索未知的‘寻路者’;也有致力于在废墟中重建文明、引导后来者的‘守护者’每条道路,都有其价值与使命。”
“我们需要分开?”苏芮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身边的范青阳和岳擎天。
“学院是开放的,道路可以交叉,合作是常态。”守望者道,“但深入的学习与进化,终究是个体化的旅程。不过,在完成基础学业后,你们将有重聚、并共同执行任务的机会。”
它顿了顿,最后说道:“记住,踏入此门,意味着你们自愿脱离‘旧土’的庇护,成为新纪元的‘先驱者’。你们的命运,将与‘秩序学院’,与归墟守望者,与仙朝文明的未来,紧密相连。前路充满未知与挑战,但也蕴含着旧世界无法想象的机遇与可能。”
“现在,做出你们最终的选择。踏入茧中,开启新生。或转身离开,返回‘旧土’,以旧日之躯,守护旧日之民。无论何种选择,皆被尊重。”
话音落下,平台上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寂静。只有那扇“门”无声地“呼吸”着,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岳清第一个动了。她松开父亲的手,对着岳擎天露出一个灿烂而坚定的笑容:“父亲,我相信殿下。我相信未来。”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最近的一个“蜕凡之茧”,迈步踏入。茧膜无声合拢,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内部开始流淌起柔和的光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在短暂的挣扎后,走向了那些光茧。他们中有年轻的士兵,有好奇的学者,有走投无路的平民,也有像范青阳、苏芮这样,对知识与真相充满渴望的研究者。
范青阳对苏芮点点头,两人也各自选择了一个光茧,踏入其中。渊在沉默地环顾一周后,对岳擎天微微颔首,也选择了一个,身影消失在闭合的茧膜后。
平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岳擎天,以及寥寥数十个仍在剧烈挣扎、无法下定决心的人。
岳擎天看着女儿所在的那个、已经光芒流转的光茧,又回头望向那星光通道的来路,仿佛能穿透虚无,看到“薪火”世界中那些选择留下的人们,看到病榻上的陛下,看到废墟中的仙朝。
他这一生,都在为守护而战。守护边疆,守护子民,守护雷氏江山。现在,殿下(或者说守望者)告诉他,有一种新的守护方式——不是固守旧土,而是拥抱变革,进化自身,去应对更广阔、更危险的未来。
这对他固有的信念,是巨大的冲击。但女儿的话,陛下的话,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殿下从未动摇的信任,最终压倒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
“罢了”岳擎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毕生的重担都卸下了,“老臣就再陪殿下,走一遭这未知的前路吧!”
他大步走向一个光茧,在踏入前的最后一刻,他挺直了腰杆,如同当年第一次踏上战场那般,带着武将的决绝,没入光芒之中。
当最后一个选择留下的人,颤抖着、满脸泪痕地转身跑回星光通道后,平台上,只剩下三千余个静静散发光芒的“蜕凡之茧”,以及那扇永恒“呼吸”着的“新生之门”。
守望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异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深邃的平静。
“种子,已经播下。”它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该为他们准备生长的土壤了。”
它抬起手,对着那扇“门”,轻轻一点。
门洞内的“混沌色彩”骤然旋转、加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股柔和但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将那三千余个光茧,缓缓地、有序地吸入门中,消失在那片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混沌里。
当最后一个光茧没入其中后,“新生之门”的光芒微微黯淡,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呼吸”节奏。它依旧矗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批访客。
守望者的身影,也随之缓缓变淡,最终如同融入星光般消散。只有它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回响,在这片名为“新生之间”的平台上,轻轻回荡:
“旧日的战士们,安息吧。新生的先驱们,前进吧。纪元更迭了。”
而在“薪火”世界,在“旧土”的各个角落,那些选择留下的人们,在同一时刻,都感到心头微微一空,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联系。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北方,望向“葬风谷”的方向,那里,紫金色的光膜已经悄然消散,山谷恢复了往日的荒凉与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极少数感知敏锐的高阶修士,能隐约察觉到,在那片虚无的归墟方向,某种全新的、微弱却坚韧的“秩序”波动,正在悄然生根、萌芽。
新纪元的第一批火种,已经点燃。而他们的燃烧,将照亮怎样一条前所未有之路,无人知晓。
未来,如同那扇“门”后的混沌,等待着被开创、被定义。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