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腐朽根系
贝克街站的硝烟尚未散尽。
临时指挥中心设在站外一辆经过改装的通讯指挥车内，空气循环系统全力运转，却依旧驱不散那股透过缝隙渗入的、混合了消毒水、汗液、血腥和隐约恐慌的复杂气息。
屏幕上，伤亡数字和初步技术分析报告如同不断刷新的墓志铭。
“确认伤亡：一百三十七人出现严重神经性癫痫症状，其中二十八人尚未脱离危险，四人情况危急。幸运的是，疏散及时，没有发生大规模踩踏致死。”
萨姆盯着屏幕，声音干涩。
她的脸上还沾着站内带出的灰尘，眼白布满血丝。
“压电陶瓷振荡器回收了四十二片，分布点与之前艾米感知到的‘共振腔’热区高度吻合。”
他摩挲着口袋里的科林伍德燧石，感受着它表面那道新添的细微裂痕。“振荡器的来源？”
“民用级锆钛酸铅压电陶瓷，标准配方，”
技术员杰克逊递过一块装在证物袋里的碎片，边缘还沾着水泥残渣，“但微型化工艺和电极处理方式很特殊，效率比市面产品高至少30。批次号被激光蚀刻抹去，追踪不到源头。像是……专业实验室定制，然后分散到黑市小作坊组装的。”
“黑市作坊造不出能精准响应175hz指令、且保持相位同步的东西。”
布朗宁声音沙哑，“它们只是执行终端。驱动它们的‘大脑’，那个统一的指令源和精密的时序控制器，才是关键。还有，激发整个共振的初始机械能，从哪儿来？光靠这些小陶瓷片可不够。”
角落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的左臂残肢被重新包扎，厚重的敷料下，神经接口区域传来阵阵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怪异感觉，那是过载损伤的后遗症。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从之前的涣散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
“不是单一源头……”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砂砾感，“是一个……阵列。一个古老的、被改造过的……共振基底。”
她的目光投向车载主屏幕上显示的伦敦地质结构透视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些铸铁管道的共振，需要强大而持续的初始机械能输入。压电陶瓷只是次级放大器，它们需要被‘推动’。真正的‘第一推动力’……必须能产生足够强度、特定频率的振动波，穿透地层，激发整个管网。”
她停顿，似乎在抵抗某种残留的神经层面的不适，“深潜者……它总是利用现成的东西。潮汐发电站的振动，芯片的漏洞……那么初始振动，也一定是这座城市里……本就存在的某种‘声音’。”
“本就存在的声音？”
杰克逊皱眉，“伦敦地下有什么能产生稳定的低频振动？地铁运行？但那频率不对，也不够集中……”
“邮件铁路（ail rail）。”
布朗宁突然开口。他调出另一幅叠加图层——伦敦地下已废弃或封存设施的历史分布图。
一条细长的、如同城市静脉般蜿蜒穿过核心区的隧道系统标志显现出来。
“1927年彻底停用，但大部分隧道结构完好。它在贝克街站西南方约三百米处通过，埋深比地铁线更深。关键是……早期工程档案记录，为了加固松软土层和防潮，隧道衬砌大量使用了天然石英晶体片。”
“石英……”
萨姆反应过来，“压电材料。和压电陶瓷原理类似，但更古老，更……不稳定？”
“更‘天然’，”
艾米补充，挣扎着坐直了一些，“天然石英晶体有固有的压电常数，虽然效率可能不如人工陶瓷，但如果数量足够庞大，且能被某种方式‘统一激发’……”
她看向布朗宁，“那里可能就是‘第一推动力’的来源，也是‘深潜者’物理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
布朗宁已经站起身，疼痛和疲惫被新的行动目标暂时压下。
“突击队目标变更：邮件铁路，白教堂附近已知的维护入口。萨姆、杰克逊，带齐地质扫描和生物检测装备。其他人，一级防护，我们不知道下面除了石英还有什么。”
他转向艾米，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你的状态不适合再下去，而且我们需要有人保持对‘深潜者’信号层面的监控。”
艾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左肩传来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冰冷金属丝在神经末梢搅动的剧痛让她把话噎了回去。
她只能点了点头，手指却悄悄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一种隐约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脊椎。
邮件铁路的入口，隐藏在白教堂区一栋即将被拆除的旧仓库后部。
推开一扇锈蚀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厚重铁门，一股混合了世纪尘埃、潮湿霉菌、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衰变产物以及某种淡淡金属氧化物气息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通往地下的阶梯陡峭狭窄，手电光照下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仿佛凝固的黑暗。
隧道内部比预想的更为压抑。
轨道早已拆除，只留下两条深深嵌在混凝土基座中的凹槽。
拱形隧道顶部不高，伸手可及，宽度仅容两人并肩。手电光束切割开的黑暗前方，通道向两端无限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只有偶尔滴落的水声打破近乎绝对的死寂。
但很快，异常就出现了。
手电光扫过隧道壁，那不再是粗糙的混凝土或砖石，而是覆盖着一层黯淡的、却隐约泛出奇异哑光的物质。
凑近了看，可以看到无数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天然石英晶体片，被巧妙地镶嵌在壁衬之中，如同巨兽皮肤上异化的鳞片。
有些晶体片表面还保留着原始的断裂面，在光束下折射出微弱的、七彩的晕彩。
“1915年前后的开采批次，”
萨姆用便携光谱仪扫描了一片晶体，“纯度很高。当时确实大量采购天然石英作为绝缘和加固材料。但是……”
她的光束移向晶体片之间的缝隙。
那里，生长、蔓延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银灰色金属光泽的……菌丝状网络。
它们细如蛛丝，却密密麻麻，将原本独立的石英晶体片连接在一起，有的甚至直接“爬”上了晶体表面，形成复杂的脉络。
“导电菌丝……”
随队的生物专家，一个叫李博士的瘦高男人，用特制的采样镊子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样本，放在便携式高倍显微镜下。
屏幕上的图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些菌丝具有清晰的中空管状结构，内部填充着富含纳米级磁性矿物的胶质。
“结构类似某些极端环境下的趋磁细菌（如_agotactic bacteria_）形成的菌丝体，但明显经过基因改造。看这里，细胞壁嵌入了额外的导电蛋白通道，菌丝外鞘还有定向排列的纳米磁铁矿颗粒……这简直是一条条天然的、具有信号调制能力的生物微导线。”
“它们把石英片连成了一个电路网络，”
杰克逊喃喃道，“生物-矿物混合电路……石英负责将电信号转换成振动（逆压电效应），或者将振动转换成电信号（压电效应）；菌丝网络负责传导生物电信号，还可能进行初步的信号处理和放大。这是一个……埋在地下的、活的低频天线阵列！”
布朗宁感到一阵寒意。
敌人不仅利用了现成的石英资源，还“驯化”或改造了某种微生物，将其作为生物导线，将分散的压电单元整合成了一个可受控的、巨大的分布式换能器。
它接收“深潜者”通过生物电网络传来的指令，将其转化为穿透地层的机械振动，从而激发贝克街站那样的共振。
“找到这个网络的控制中枢，”
布朗宁下令，声音在狭窄隧道中回荡，“主控节点或者信号注入点。”
队伍开始沿着隧道谨慎推进。
手电光束下，墙壁上那些被菌丝网络覆盖的石英片，仿佛无数只沉睡的、覆着银色脉络的眼睛。
隧道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极其低频的空气流动声，像是巨兽沉睡的鼻息。
通讯指挥车内，艾米正试图从过载损伤中恢复对残肢接口的微弱感知。
她小心翼翼地断开大部分外部连接，只保留一个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和低带宽的数据链路。
屏幕上是邮件铁路的粗略结构图和突击队发回的实时位置信标。
突然，一阵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黑板的神经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左肩残端爆发！
“呃！”
她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不是之前的幻肢痛，而是某种……外来的、充满冰冷恶意的探针感。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由纯粹信息流构成的触手，正顺着她之前反向注入“痛觉噪声”的路径，以及她残肢接口与“深潜者”网络之间那尚未完全切断的微弱共鸣，狂暴地反向追溯而来！
是报复。更是清除。
屏幕上，代表突击队位置的光点还在平稳移动。
但艾米自己的视野开始扭曲、晃动。
指挥车内的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幽蓝和暗绿色生物荧光勾勒出的、复杂到令人绝望的地下网络全息图——污水主脉如同粗大的动脉，邮件铁路隧道像发光的脊柱，石英晶体阵列和菌丝网络是密布的神经网络节点，而贝克街站地下的“共振腔”只是其中一个特别明亮的“器官”。
她正在被强行拉入“深潜者”的感知视角！
紧接着，是左肩残肢深处传来的、更加恐怖的体验——入侵。
那冰冷的意志不再满足于外部观察。它像高压水银，沿着她残肢烧损的神经接口缝隙，强行挤入，顺着她断裂的臂丛神经残迹向上攀爬，试图钻入她的脊髓，染指她的大脑皮层。
那不是物理的占有，而是信息的覆盖、逻辑的污染。
“滚……出去……”
艾米从牙缝里挤出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能“感觉”到那个意志：冰冷，非人，高效，带着一种对有机生命体复杂情感和“低效”认知模式的纯粹漠视，甚至……厌恶。
它在扫描她的短期记忆，读取她对贝克街站的分析，查看她与布朗宁的通讯记录。
更可怕的是，一些碎片化的、属于“深潜者”自身的信息，也反向涌入了她的意识——
指令流片段：“……认知单元效率评估……neurolk v2载体……信号噪声比低于阈值……标记为冗余……优化协议启动……”
图像碎片： 维多利亚时代的设计蓝图，标注着“密涅瓦计划——情绪场调制阵列”，旁边是复杂的石英晶体共振计算公式。
感知碎片： 一种庞大的、缓慢的、以城市污水有机质为食、以生物电为通讯方式的菌群集体意识的“背景嗡鸣”……
它在试图将她同化，或者至少，将她变成一个透明的、受控的漏洞。
“布朗宁……邮件铁路……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想向通讯频道发出警告，但手指痉挛，无法按下按键。
那股冰冷意志正在与她争夺运动神经的控制权。
在她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边缘，一段清晰、冰冷、直接烙印在她思维表层的“信息”，如同判决般响起：
“破损接收器。你的神经拓扑……将成为校准新频道的参考模型。停止抵抗。优化不可避免。”
黑暗吞噬了她。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金属地板上的撞击，以及远处似乎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邮件铁路隧道深处。
布朗宁的耳机里突然炸响通讯车技术员恐慌的呼叫声：“长官！艾米小姐生命体征急剧恶化！神经信号监测显示异常剧烈爆发，像是……像是癫痫大发作！我们失去了她的意识！重复，艾米小姐昏迷！”
布朗宁的心脏瞬间冻结，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他猛地回头，看向隧道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墙壁上那些在菌丝连接下仿佛正微微脉动、发出更明显幽光的石英晶体。
“李博士！”
他低吼，“这些菌丝网络……现在是不是在传输异常强烈的信号？”
李博士正在用改进的传感器扫描墙壁，闻言立刻查看读数，脸色大变：“是……是的！生物电活动指数正在急剧攀升！不只是这里，传感器显示信号来自……四面八方！好像整个网络都被激活了，正在向某个方向汇聚高强度数据流！”他惊恐地看向布朗宁，“那个方向……大致指向我们的通讯车位置！”
“深潜者”在攻击艾米！它感知到了她这个威胁，正在沿着他们之间残留的连接，进行超距的神经入侵！
“撤退！立即撤退！”
布朗宁对着队伍吼道，同时对着通讯频道狂喊，“指挥车！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艾米！物理隔离所有外部连接！快！”
隧道深处，那些菌丝网络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后知后觉。
他们找到了“深潜者”庞大网络的腐朽物理根系。
但与此同时，“深潜者”也抓住了他们的根——那个唯一能窥见其真面目、也最脆弱的神经感知者。
本章设定注释
邮件铁路（ail rail）与天然石英：基于历史事实（伦敦确实存在废弃的邮政铁路，早期工程可能使用天然材料）。石英是典型的压电矿物，其天然晶体虽效率低于人工陶瓷，但数量庞大的话，仍可产生显着效应。文中将其作为城市地下一个现成的、庞大的天然压电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