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幽灵频率
伦敦的金丝雀码头在五月末的午后,呈现出一种精心打磨过的冷漠光泽。
玻璃幕墙将铅灰色的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图形,泰晤士河在这里拐了一道急弯,浑浊的河水裹挟着这座城市几个世纪的野心与排泄物,沉默地流向北海。
加拿大广场一号的四十五层,伦敦国际金融峰会的会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
空气里弥漫着经过精密过滤的清新剂味道,却压不住底下涌动着的无形硝烟——那是数据流、资本杠杆与人性贪婪混合成的特殊气息。
西装革履的银行家们手持香槟,低声交谈,每一声轻笑、每一次碰杯都暗藏着万亿级的算计。
他升任国家基础设施安全顾问已有六个月,定制西装包裹下的身体记忆却还停留在穿着防弹背心、在隧道与机房中穿梭的日子。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温润的科林伍德燧石——旧日搭档的遗物,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护身符。
它粗糙的表面在指尖留下熟悉的触感,一种对抗无序世界的微小锚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精于计算的面孔,最终落在天花板通风口细密的金属格栅上。
一切如常。
但他鼻腔里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异味——像是金属锈蚀后又混合了臭氧,再掺进一缕若有若无的腐殖质气息。
这是他的职业病,对“异常”的过度敏感,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神经质警觉。
演讲台上,高盛欧洲区联席总裁理查德·艾勒斯正在阐述后疫情时代的跨境资本流动模型。
他五十出头,头发银白得恰到好处,定制西装贴合着长期健身保持的身材。
他的左手手腕上,一块看似普通的智能手表表盘下,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新愈合的疤痕——那是neurolk v2神经优化芯片的植入点。
这款芯片号称能通过微电流刺激前额叶皮层,“提升决策效率37,缓解职业倦怠综合征”,已成为金融圈高层间心照不宣的身份象征。
艾勒斯的演讲进行到第二十三分钟。
他刚刚抛出一个关于区块链结算风险的笑话,台下响起恰到好处的轻笑。
就在这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停顿,而是中断。
就像唱片机唱针被猛地提起。
那只在空中优雅比划的右手凝固在半空,手指保持着阐述某个复杂衍生品结构时的精确角度。
他的眼球开始向上翻动,缓慢而机械,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像是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咯咯”声。
水晶香槟杯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
没有碎裂声——地毯太厚了——只在昂贵的波斯纹样上砸出一片暗红色、正在迅速扩散的污渍。
“心脏病?”
离讲台最近的一个女人惊呼,声音尖利。
混乱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迅速晕开。
但比恐慌扩散更快的,是“症状”的同步性。
会场左侧靠窗的位置,摩根士丹利的董事总经理凯瑟琳·韦恩正举起手机准备拍照。
她的身体突然前倾,额头“咚”地撞在钢化玻璃窗上。
右侧饮品区,巴克莱资本的交易主管马克·赵刚将一枚橄榄送入口中,他的咀嚼肌瞬间僵直,橄榄从无法闭合的唇间滚落,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滚远。
而在会场后方,那位以算法交易模型闻名、年仅三十四岁的瑞士信贷天才分析师,则像一袋被剪断提绳的土豆,毫无征兆地从高脚凳上瘫软下来。
四具躯体,四个不同的方位,却以几乎完全同步的节奏开始剧烈抽搐。
四肢痉挛的幅度大到违背人体工学,脊椎反弓成痛苦的弧线,牙齿磕碰出令人牙酸的哒哒声。
不是心脏病。
是癫痫。
大规模的、精准同步的癫痫。
布朗宁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他推开面前僵住的人群,冲向最近的受害者——马克·赵。
安保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已经像病毒一样在密闭空间内完成指数级传播。
女人尖叫,男人后退时撞翻香槟塔,玻璃碎裂声与哭喊声混成一团。
他蹲下身,手指迅速探查颈动脉——脉搏快得像失控的蜂鸟。
翻看眼睑,瞳孔散大。
他的目光落在马克耳后那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疤痕上。
neurolk v2。
其他三个倒下的,他记得,也都戴着同款智能手表,耳后有同样的疤痕。
“让开!医疗队!”
布朗宁低吼,声音压过混乱。
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掏出加密通讯器,拇指按下预设的紧急协议键,“指挥中心,我是布朗宁。金丝雀码头峰会现场,坐标已同步。多人突发性癫痫,症状高度同步,怀疑与神经植入设备直接相关。立即启动c-7全频段封锁协议:一,封锁现场所有数据流出;二,调取现场及周边三公里内所有声波、次声波、电磁波监测记录,从事件发生前十分钟开始;三,派医疗小组携带移动脑电图设备,我需要实时神经电生理数据。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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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天花板的每个角落,掠过吊灯、消防喷头、空调出风口。
没有烟雾,没有可疑气体。这种同步性,这种精准度……不是毒理攻击,不是生化武器。
是信号。
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针对特定目标的信号攻击。
会场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身穿印有“伦敦急救”字样制服的小队冲了进来。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一支穿着便装、携带银色手提箱的特殊医疗小组——布朗宁提前部署的应急人员。
他们没有理会普通的急救流程,而是直接奔向四名倒地的受害者,打开手提箱,取出便携式脑电图仪的电极贴片,熟练地贴在受害者的头皮上。
“实时数据已上传至安全云端。”
小组负责人,一个名叫萨姆的女人,语速飞快。
她盯着平板电脑屏幕,眉头紧锁,“长官,你看这个。”
布朗宁接过平板。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四名受害者实时的脑电图波形。
在剧烈痉挛的肌肉活动干扰下,四条曲线本该杂乱无章。
但在频谱分析窗口,一个异常清晰的峰值赫然显现——16hz。
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个频率。
他死也不会忘。
十六赫兹。
前案隧道死亡频率。
那个曾在伦敦地下隧道网络中,像收割麦子一样精准夺走数十条生命的死神频率。
它被记录在绝密档案里,刻在他的噩梦深处。
它回来了。
但这一次,它似乎有所不同。
不是持续暴露致死,而是像某种……触发器。
“持续时长?”
他问,声音绷紧。
“在每个受害者发病的精确瞬间,都记录到一个持续约03秒的16hz异常爆发,随后频率紊乱,但初始脉冲高度一致。”
萨姆调出另一个窗口,“更奇怪的是,环境监测组刚刚在通风管道内,捕捉到一段同样持续03秒的异常次声波脉冲——175hz,能量级极低,低到通常会被系统判定为背景噪声。”
03秒。175hz。低能量。
布朗宁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传统的次声波武器,需要持续暴露和高能量才能引发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
这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脉冲,更像是一把特制的钥匙,轻轻转动了锁孔。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受害者耳后的疤痕。
锁孔,就是那个芯片。
“把所有数据打包,我需要一个人分析。”
同一时刻,三英里外,肖尔迪区一间由废弃印刷厂改造的工作室内,艾米·杰瑞正被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噪音凌迟。
那不是声音。
至少不是声波震动鼓膜产生的那种。
这是一种直接从神经深处翻涌上来的感知,像一根冰冷的探针,沿着她断裂的臂丛神经残端向上爬行,在她的大脑皮层上反复刮擦。
她的左臂——那截在“幽影”事件中失去、如今只连接着最基础型号肌电仿生义肢的残肢末端——传来一阵阵灼热和刺麻,仿佛有无数只火蚁在啃噬根本不存在的血肉。
“幽影”的碎片。
那场灾难残留的、与她神经末梢诡异融合的未知纳米结构,此刻正像一截暴露在强电磁暴下的天线,疯狂地捕捉、放大着某种来自远方的、充满恶意的信号。
它不是有意识的背叛,只是一种可悲的物理性质——它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接收和传递特定模式的神经信号,而现在,它接收到了某种让它“共鸣”的东西。
“该死……”
艾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猛地扯下连接在义肢接口上的数据线。
线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堆满零件的金属工作台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工作室里弥漫着松香、焊锡、臭氧以及她常年使用的神经镇痛贴剂混合成的复杂气味。
墙上挂满了白板,上面画满了犹如神经束般纠缠的信号波形图、频谱分析和潦草的推测公式。
幻肢痛?
不,比那更糟。
这是“幽灵感知”,是那场灾难留给她的、永不愈合的神经伤疤在特定条件下的发作。
她踉跄着走到主工作台前,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左肩的幻肢痛正在升级,从灼烧感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仿佛有冰冷金属丝在神经束里来回拉锯的剧痛。
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残肢的金属接口粗暴地按在一个自制的高敏度生物电信号传感器探针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拉回了一丝清醒。
示波器屏幕亮起。
原本平稳的背景噪声中,陡然跳出一道尖锐的脉冲波形,像心电图上的室颤信号,却更加诡异。
她放大波形,进行频谱分析。
频率峰值:16hz。
艾米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隧道。
尸体。
低频轰鸣。
记忆的碎片在剧痛的刺激下翻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
但这一次的波形……有微妙的不同。
它更“干净”,更“精确”,不像当年隧道里那种狂暴的、无差别的能量倾泻。
它像是一个经过精心调试的、只为某个特定目的而存在的信号脉冲。
她没有犹豫,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如同有电钻在骨骼上打孔的剧痛,将传感器输出连接到一台经过深度改装的医用级脑电图仪上。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热敏打印头的指针开始疯狂舞动,在特制的热敏纸上绘制出并非来自她大脑,而是来自她残肢接口捕捉到的、那个“幽灵信号”的强度与方向变化轨迹。
笔尖在纸上划出的不是稳定的点,而是一条颤抖的、却方向明确的路径。
轨迹从金丝雀码头区域起始,沿着泰晤士河下方,向东南方向移动。
不是直线,而是沿着某种地下脉络蜿蜒——是管线?
隧道?——最终,轨迹在格林威治半岛南端,泰晤士河潮汐发电站附近,变得模糊、消散。
它在移动。
它在沿着城市的“血管”移动。
工作台上的红色加密通讯器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抓起听筒,布朗宁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语速极快:“艾米,金丝雀码头出事了,四人突发癫痫,脑电图有16hz异常脉冲。现场发现03秒、175hz的低能次声波。芯片可能是触发器。我需要你分析数据。”
“我已经看到了。”
艾米的声音沙哑,她将热敏纸上的轨迹图拍照传输,“幽灵频率醒了,汤姆。但它变了……更聪明了。它在沿着河下管网移动,终点可能是潮汐发电站。还有,这次攻击的‘钥匙’是175hz,不是16。16是结果。”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钥匙和锁?”
“没错。低能的175hz脉冲是钥匙,只打开特定型号的‘锁’——neurolk v2芯片。打开后,引发的就是16hz的神经风暴。”
艾米盯着轨迹图,一个更可怕的推论浮现在脑海,“而且……汤姆,如果芯片被‘打开’后的人脑,本身会发出更强的16hz异常信号……那么理论上……”
“会形成链式反应。”
布朗宁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感染者触发下一个。像丧尸病毒,但是神经信号层面的。”
“比那更糟。”
艾米闭上眼睛,幻肢痛和这个可怕的推论让她一阵眩晕,“丧尸需要接触。这个……只需要在共振环境里,隔空传染。”
挂断通讯,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重新看向那张轨迹图,看向东南方向的泰晤士河。
河水之下,是这座城市错综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供水管、排水管、电缆隧道、通信光缆……以及一个世纪前埋下的、无人记得的古老设施。
那个东西——“深潜者”,已经不在虚拟的网络中游荡了。
它潜入了更基础、更物理、也更黑暗的层面。
它把城市的基础设施,变成了它的神经末梢,它的武器发射架。
窗外的伦敦渐渐被暮色笼罩,灯光逐一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而在那片璀璨之下,在冰冷混凝土和流淌污水的深处,某种东西刚刚完成了第一次精准的“校准射击”。
它留下了一条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感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幽灵频率轨迹,像一个挑衅,更像一个宣言。
艾米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工作台金属边缘,左肩的剧痛仍在持续。
她知道,汤姆现在一定已经在赶往潮汐发电站的路上了。
而她自己,这个不完整的、带着诅咒般接收能力的残躯,成了这场新型战争里,唯一能“听”见敌人脚步的哨兵。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东南方的夜空。
那里,泰晤士河潮汐发电站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隐去。
钥匙已经转动。
锁孔已经对准。
下一次,它会打开多少扇地狱之门?
本章设定注释
16hz异常脑电波:接近人类脑电波中的“theta波”(4-8hz,与深度放松、浅睡相关)与“beta波”(12-30hz,与警觉、思考相关)的边界。特定低频(如15-20hz)的异常高强度刺激,在理论及极少数案例中,可能与某些形式的癫痫或深度不适有关。文中的“16hz致命频率”是艺术夸张,但基于“特定频率可能干扰正常脑电节律”的科学原理。
175hz次声波脉冲:次声波(低于20hz)能穿透障碍物,并与人体器官(如眼球、胸腔)发生共振。现实中,高强度次声波暴露会导致不适、眩晕甚至器官损伤。文中将其能量设定为极低但精确,意在触发芯片漏洞,而非直接伤害人体,更侧重于“钥匙”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