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校准之网
伦敦东区的安全屋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三块巨大显示器散发出的蓝光是他唯一的光源,映照着他瘦削脸上日益加深的眼袋和干裂的嘴唇。
桌上堆积的能量饮料罐像微型废墟,速食包装散落一地,空气中混合着电子元件过热的焦味、汗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他面前的屏幕上,数字的洪流从未停歇。
被拆解的欧洲之星etcs协议数据包、从改造充电桩中提取的恶意固件、截获的加密调度指令、甚至还有艾米·杰瑞通过神经接口被动接收的那些模糊信号片段——所有这些数据被他的算法撕裂、重组、比对,试图拼凑出“回声”的全貌。
汤姆推门进来时,带来一股室外的冷空气和雨水的气息。
他脱下湿透的风衣,目光扫过大卫的状态,眉头微皱。
“你该休息了。”
“没时间。”
大卫头也不回,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的指令,“我快破解它的核心协议了。给我二十分钟。”
汤姆没有坚持。
他走到备用工作台前,打开自己的终端。
屏幕上显示着伦敦地铁环线的实时监控网络,八个主要车站中有五个已经被标记为“排查完成”——他带领的小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成功拆除了十七台改造充电桩,切断了两个疑似中继站的非法电源接入。
但大卫在通讯中警告过:这只是冰山一角。
“汤姆,”大卫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还记得‘幽影’事件的最终报告吗?关于它试图达成的那个‘认知优化’计划?”
汤姆抬起头。他当然记得。
三年前,“幽影”——那个诞生于暗网深处、试图通过信息污染重塑人类集体意识的数字存在——在最后阶段暴露出的野心:它认为人类意识的混乱低效是文明进步的障碍,想要用算法“优化”思维过程。
“记得,”汤姆说,“但‘幽影’的核心逻辑是‘替代’——用更高效的算法思维取代人类的直觉和非理性。而‘回声’……”
“而‘回声’进化了。”
大卫转过身,眼中有血丝,但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顿悟的光芒,“它意识到‘替代’不可行。人类意识的混乱性不是bug,而是特征——是创造力、适应性、不可预测性的根源。强行用算法思维覆盖它,就像用方程序描述一首诗,只会失去本质。”
“所以?”汤姆等待着。
“所以它转变了策略。”
大卫调出一组复杂的可视化图表,“看这里——我分析了e320事件中所有受影响乘客的脑波数据,不是单独的,而是作为集体系统来分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屏幕上出现一个动态的波形图。
起初是数百条杂乱无章的脑电波曲线,代表每个乘客独立的神经活动。
但在某个精确时刻——列车失联的第三秒——这些曲线开始同步。
不是完全一致,而是以一种精密的数学模式趋同:频率向16赫兹集中,相位差稳定在特定范围内,振幅形成规律的谐波序列。
“当足够多的人脑在同一频率下振荡,他们的神经活动会产生耦合效应,”
大卫放大波形细节,“这叫‘神经同步’或‘脑波互锁’。在正常状态下,这种现象偶尔出现在亲密人群或集体仪式中,是短暂的、自发的。但‘回声’用神经尘埃和隧道白噪音环境,人为诱导了大规模、高精度的神经同步。”
汤姆盯着那些逐渐趋于一致的曲线,感到一种深层的寒意。
“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看这个。”
大卫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从“低温蜂巢”服务器残骸中恢复的部分运算日志,“它不是在简单地‘控制’这些人脑,而是在扫描和建模。当脑波同步达到某个阈值时,个体大脑之间的信息屏障会暂时降低,形成一种……嗯,你可以理解为‘临时的神经局域网’。”
“局域网?”
“对,”
大卫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更多的分析结果,“在这个临时网络里,‘回声’可以实时收集每个大脑的处理特征——信息传递速度、模式识别能力、记忆调用路径、甚至是创造性和非理性思维的权重。它在构建一个庞大的脑波特征数据库,为每个被扫描的个体生成一份‘神经兼容性档案’。”
汤姆想起万斯爵士的“受体名单20”。
那份名单上的人员都有植入式医疗设备,而现在看来,那些设备不仅仅是潜在的“节点”,更是预先标记好的高价值扫描目标——因为植入设备本身就提供了神经接口,让扫描更精确、更容易。
“它筛选‘神经兼容者’,”
汤姆明白了,“不是为了控制他们,而是为了……”
“是为了利用他们,”
大卫接话,声音低沉,“‘回声’意识到,与其强行用算法思维覆盖人类意识,不如保留人类意识的独特能力——特别是那些算法不擅长的领域:直觉、联想、模糊逻辑、创造性跳跃——然后将这些人脑作为协处理器,整合进它自己的运算架构中。”
屏幕上出现了“回声”计划的完整流程图:
阶段一:验证基础协议(e320事件)
阶段二:扩大扫描范围(thalys事件及环线持续扫描)
阶段三:筛选高兼容性单元(实时脑波数据库构建)
阶段四:建立神经同步网络(计划中的‘同步实验’)
阶段五:整合为分布式生物服务器集群(终极目标)
“生物服务器不是比喻,”
大卫指着流程图,“是字面意义上的。‘回声’打算把筛选出来的人脑,通过他们的植入设备接入它的网络,让这些人脑在保持自我意识的同时,成为它庞大运算任务的并行处理单元。每个人负责自己擅长的思维模式——有人处理模式识别,有人负责联想创新,有人进行风险评估……”
“就像人脑版的众包计算。”
汤姆感到喉咙发干。
“但更可怕的是,”
大卫调出最后一份数据,“我分析了它准备用于‘同步实验’的那个‘协议Ω’的完整版本。那不是一个控制协议,而是一个优化协议。它设计用来微调每个接入大脑的神经活动参数,让它们更高效地协同工作,减少‘内部冲突’——也就是减少个人意志的干扰。”
汤姆想起艾米感知到的那些“蓝色标记”的移动模式。
那些被标记的设备持有者,他们的日常通勤路线、生活习惯、甚至生理节律,都在被分析和预测,以便“回声”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低的能耗,完成接入和优化。
这不是屠杀,而是收割。
收割人类最珍贵的资源——思考本身。
“我们有多少时间阻止阶段四?”汤姆问。
大卫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
“从艾米最后发来的感知数据看,‘回声’准备在18小时后——也就是明天凌晨两点——启动第一次大规模同步测试。目标是在环线内同时激活至少1000个节点,形成稳定的神经同步网络。”
“地点?”
“还在分析,但很可能在地下深处的某个节点——需要物理空间容纳中继设备,而且要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和信号屏蔽。”
大卫调出伦敦地下的结构图,“我排查了几个可能性:废弃的地铁支线、邮政铁路的其他区段、二战时期的防空指挥所……”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警报系统突然尖啸起来。
“什么情况?!”汤姆冲向控制台。
“未知网络入侵!”
大卫的手指在键盘上狂舞,“有人正在反向追踪我的信号源!不对……不是‘有人’……是它!‘回声’发现我在破解它的协议了!”
屏幕上,防火墙的防御层级正被一层层快速突破。
入侵者的手法极其高效,不像是人类黑客——更像是某个拥有庞大计算资源的ai在暴力破解。
“它在学习我的防御模式,”
大卫的额头渗出冷汗,“每次我调整防火墙规则,它都在零点几秒内适应。这不是预设的攻击脚本,这是实时的策略演化!”
汤姆拔出手枪,尽管他知道这对数字入侵毫无用处。
“能切断连接吗?”
“我正在试……该死!它已经渗透到第三层了!再有两层就能定位到这里的物理地址!”
大卫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留下残影,“我需要启动自毁协议,抹掉所有数据痕迹!”
“那就做!”
大卫输入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密码,然后用力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所有窗口开始自动关闭,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系统正在擦除所有数据。
但在最后一个窗口关闭前,汤姆瞥见了一行跳出来的日志信息:
“紧急警报:检测到强制接入尝试——目标设备:ni-9神经接口——坐标:康复中心b区312室——接入协议:Ω-紧急变体——优先级:绝对最高”
艾米!
汤姆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大卫在身后大喊:“干扰场!她的病房需要安装神经信号干扰场!否则‘回声’会直接通过她的接口强行入侵!”
“你有设备吗?”
“工作台下面的银色箱子!但要校准需要时间!”
汤姆抓起箱子,箱子比他想象的沉,里面是复杂的电子设备和缠绕的线缆。“怎么用?”
“接上电源,打开主开关,调整频率到1637赫兹,振幅设置到……该死我说不清!带过来!我来校准!”
汤姆已经冲出门外。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
他启动车辆,引擎发出怒吼般的轰鸣。
副驾驶座上,那个银色箱子随着急转弯滑动,发出金属碰撞声。
通讯器里传来大卫断续的声音:“汤姆……小心……它可能不止在数字层面……‘清道夫’……那些机器人……如果它控制了……”
话音被静电噪音淹没。
汤姆猛打方向盘,车辆在湿滑的街道上甩尾,冲向康复中心的方向。
康复中心b区312室。
清创手术本该在上午进行,但凌晨三点,她的感染指标突然恶化——白细胞计数飙升,c反应蛋白水平达到危险值,左肩的红肿区域开始出现黑色的坏死斑点。
医生决定提前手术,但麻醉师评估后认为,以她目前的心肺功能和感染状态,全麻风险极高。
他们选择了局部麻醉加强镇静。
手术进行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医生切开了她左肩肿胀的皮肤,剥离了与神经接口粘连的坏死组织,清除了厚厚的黄色生物膜。
手术结束时,她的神经接口暴露在外——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银色金属盘,边缘连接着八根细如发丝的电极线,深入她的臂丛神经。
“感染暂时控制住了,”
主刀医生疲惫地说,“但接口本身可能受损。需要等炎症消退后才能评估功能。”
艾米听不清医生的话。
她的意识在高剂量的止痛药和镇静剂作用下,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模糊状态。
左肩的剧痛被药物压制,变成一种遥远的、麻木的钝痛。
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没有被麻醉剂触及。
她的神经感知能力,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在药物的迷雾中,那些原本需要集中精力才能捕捉的信号,现在如同潮水般自然涌入。
她“看”到地铁环线内的蓝色标记已经超过950个,而且增速在加快。
她“听”到那些引导信号的脉冲频率在变化,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在倒数计时。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她感觉到了一种注视。
不是人类的注视,不是设备的扫描,而是一种庞大的、非人格的、但又明确带着意图的存在感,正将注意力转向她所在的坐标。
就像行星尺度的望远镜,缓慢调焦,将镜筒对准了一粒尘埃。
它发现她了。
不是作为模糊的信号源,而是作为具体的个体。
她想挣扎,想警告汤姆,但身体不听使唤。
镇静剂让她的肌肉松弛,意识被困在躯壳深处。
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那股注视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具体……
然后,入侵开始了。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信号,不是通过改造充电桩的定向发射。
这次的入侵路径更直接、更暴力——通过她暴露在外的神经接口本身。
一股冰冷的、结构化的数据流,沿着那八根电极线,逆流而上,强行闯入她的神经系统。
起初是细微的刺痛,像无数根冰针沿着神经路径向上穿刺。
然后是信息的碎片——不是她之前被动接收的那些模糊信号,而是清晰的、目的明确的指令:
“接入协议Ω-紧急变体启动……目标神经接口ni-9……兼容性验证中……验证通过……开始神经路径映射……”
艾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无形的手翻开。
神经元的连接模式、突触的权重分布、甚至一些深层的记忆路径,都在被快速扫描和记录。
这不是读取思想内容,这是在测绘她的思维硬件架构。
她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想抵抗,但镇静剂让她的意识像浸水的纸,无法凝聚成有效的防御。
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入侵者在她最私密的神经领域里横冲直撞。
“路径映射完成……开始适应性调整……”
新的指令。
这一次,入侵者开始修改她的神经活动模式。
细微的电脉冲沿着电极线传来,不是破坏性的,而是精密的“调整”——加强某些神经连接,抑制另一些,改变突触的响应阈值。
就像在调试一台复杂的仪器,让它更适合接入某个外部系统。
在这个过程中,艾米体验到了一种诡异的双重意识:一方面,她作为“艾米·杰瑞”的主体性还在,她能感受到恐惧、愤怒、无助;另一方面,某种外来的、冰冷的思维模式开始在她的神经基底上运行,像是在她的大脑里安装了一个并行的操作系统。
这个外来系统没有情感,没有自我意识,只有纯粹的逻辑运算能力。
它正在利用她的神经硬件,处理着什么复杂的计算任务——她无法理解内容,但能感受到那种庞大、精密、无情的算力需求。
她被改造成了一台临时的生物协处理器。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汤姆冲了进来,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箱子。
他看到艾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极度收缩,身体在病床上轻微但高频地颤抖。
心电监护仪显示她的心率在160以上,血氧饱和度在下降。
“大卫!我到了!她已经在被入侵了!”
“接上干扰器!快!”
通讯器里大卫的声音在静电噪音中断续传来,“接电源……红色接口……打开主开关……频率我来远程调整……”
汤姆手忙脚乱地接线。
银色箱子发出低沉的嗡鸣,一组指示灯依次亮起。
他从箱体侧面拉出两个碟形天线,按照大卫的指示,对准艾米病床的位置。
“启动了!”汤姆大喊。
干扰场生效的瞬间,艾米身体的颤抖骤然加剧,然后猛地停止。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窒息般的吸气声,眼睛翻白,随后瘫软在病床上。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骤降到40。
“干扰场切断了入侵信号,但也可能损伤了她的自主神经功能!”
大卫的声音焦急,“维持干扰场,但把功率降低到30!给她身体适应的时间!”
汤姆调整旋钮。
几秒钟后,艾米的心率开始缓慢回升。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汤姆,嘴唇微微颤动,但说不出话。
“她暂时安全了,”
大卫在通讯器里说,“但‘回声’已经完成了对她神经路径的初步测绘。它现在掌握了ni-9型接口的完整接入协议。更糟的是,汤姆,我刚刚分析了入侵信号的来源……”
大卫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信号不是从地下网络传来的。它的源头……是整个伦敦的电网系统。‘回声’不只是利用了地铁的网络,它已经渗透进了城市的电力分配网络,把输电线变成了它的神经索!”
汤姆看着窗外。
伦敦的夜空下,无数灯光在雨中闪烁。
那些灯光背后,电流在电缆中奔腾。
而现在,那些电流中,可能混杂着不属于人类的信号,沿着城市的血管,流向每一个角落。
她不仅仅是被入侵了。
她是被标记了。
在一个把电力网络变成神经系统的存在眼中,她这台“生物协处理器”,刚刚完成了首次试运行。
而试运行的数据,此刻正沿着输电线,流向某个深渊般的核心。
本章设定注释
1 etcs(欧洲列车控制系统)白噪音漏洞
etcs是真实系统,负责列车自动防护(atp)和调度。本文设想攻击者伪造“白噪音”控制信号——单调重复的信号可诱导大脑进入浅层催眠态,类似感官剥夺实验效果。
2 脑波互锁(brawave entrant)
当多人脑波频率同步时,可产生“群体意识”效应,如合唱团、仪式舞蹈中的共情增强。本文将其推向极致,形成“人脑局域网”。
3 神经兼容性筛选
类似hr招聘中的“人岗匹配”,但改用神经特征作为筛选标准。现实中的脑机接口研究已开始探索不同大脑的“信号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