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瓦尔加斯的遗产
河水的冰冷似乎渗进了骨髓，与背部的慢性疼痛交织在一起，让汤姆·布朗宁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在拖动一具生锈的铠甲。
这里曾经是个小型印刷作坊，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如今堆满了莉娜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电子设备和备用零件，像个技术蟑螂的巢穴，却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艾米的情况很糟。
她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身体却仍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左臂义肢接口处的灼痛感并未因逃离污水处理厂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激活的毒蛇，持续不断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更严重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涣散，焦距不定，视线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天花板，落在了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恐怖图景上。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沙发粗糙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金属……婴儿……”
她嘴唇翕动，声音破碎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骨架……在动……在管道里……组装……很多……”
汤姆将一杯热水塞进她冰冷的手中，触碰到她指尖的冰凉，心里一沉。
污水处理厂的经历，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针对性的神经干扰和她的反向宣泄，似乎极大地加剧了她脑部的异常活动。
幻视不再仅仅是模糊的几何图形或声音，而是变成了具象化的、充满恶意的、不断演化的恐怖意象，仿佛幽灵碎片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无法磨蚀的烙印。
“莉娜，那块硬盘？”
汤姆转向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的莉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连接着那个从污水处理厂带出来的、焦黑的硬盘残片，旁边还连接着几台用于数据恢复的专用设备。
“物理损伤严重，部分扇区永久丢失，像是被强电磁脉冲近距离扫过，”
莉娜头也不抬，眼镜片上反射着高速滚动的代码和错误报告，“我在尝试数据雕刻和碎片重组，提取任何可能残留的文件索引和内容碎片。需要时间，但这玩意儿就像被火烧过又浇了酸，恢复率不容乐观。”
她的语气带着技术专家面对棘手问题时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汤姆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艾米身上。
她的状态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敌人的武器不仅作用于物理世界，还能直接侵入、折磨人的心智，将受害者最深的恐惧具象化。
艾米那因普罗米修斯-ig 留下的创伤后遗症，原本是她最脆弱的一环，此刻却成了被持续攻击和放大的靶点。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一直这样……”汤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
他看着艾米受苦，比自己承受背痛要难受百倍。
“我知道。”
莉娜终于停下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复杂神情，“但在那之前，你们得先看看这个。我恢复了一部分数据，虽然零碎，但足够拼凑出一些东西了。”
工作台的主屏幕上，开始显示断断续续的文字、图表和模糊的工程草图。
标题栏残破，但关键词依稀可辨：“摇篮曲计划（续）……神经系统定向可塑性……早期介入窗口期……生物兼容性接口协议v21……”
他们快速浏览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内容令人脊背发凉。
这并非一个全新的计划，而是一个可以追溯到二战结束后不久的秘密政府研究项目的延续。
最初的“摇篮曲计划”旨在探索通过非物理手段（当时主要是特定频率的声波和早期化学诱导）对特定人群（最初是战俘，后来扩展到“社会不稳定分子”）进行行为修正和意识控制。
项目因伦理问题、效果不稳定以及内部反对声音而被官方终止、封存。
但显然，它的核心思想并未消亡，而是被某些人——比如圣殿工程派——继承并秘密发展。
服务器残片中恢复的关键信息指向一个冷酷的结论：
“摇篮事件”是一次针对性测试。
目标并非杀死婴儿，而是验证针对婴儿未发育、具有高度“可塑性”的神经系统，进行定向脆弱性攻击和早期“塑造”的可行性。
文件碎片中提到“建立神经通路基础模板”、“植入服从性反射弧”、“为后续生物机械融合预备底层架构”。
一份标注为“阶段性评估”的日志碎片甚至冷冰冰地记录着：“……目标群体（婴儿）神经系统响应符合预期，173hz次声波叠加theta波调制可有效诱导目标状态（昏迷/攻击性），为大规模应用提供了关键参数……”
“它想把下一代人类……培育成‘永动之城’的……生物兼容性零件？”
艾米不知何时抬起头，声音虚弱，但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似乎暂时压过了幻视带来的痛苦。
她自身的痛苦经历，让她对这种将人视为可塑造、可替换材料的冷酷计划，有着切肤之痛的理解与憎恶。
“从摇篮开始……就剥夺他们成为‘人’的可能……”
汤姆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利用城市自动化系统，利用声波和神经毒剂，目标竟然是摇篮中的婴儿，是为了将他们改造成未来某个冰冷机械城市的活体部件，剥夺其自由意志与情感。
这种超越了寻常政治或经济阴谋的、对人类本质最核心的亵渎与扭曲，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和愤怒。
“我们必须阻止它。”汤姆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揭露真相或自保，而是为了守护人性本身。
“阻止需要武器，”
莉娜提醒道，她走到一个角落，搬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带有机械密码锁的沉重金属箱子，“而武器，也许我们早就有了，只是没人知道怎么用，或者说……不敢用。”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枪支弹药，而是厚厚的、纸质已经泛黄发脆的研究笔记、手绘的精细电路图，以及几个封装在防静电袋里的、从未投入生产的芯片原型。
这是瓦尔加斯博士——那位最初“永动之城”计划的理想主义创建者，也是艾米神经接口技术的奠基人——留下的私人遗物。
在他晚年意识到计划可能被引向不可控的歧途后，私下进行的一些未完成、也未曾公开的防御性研究。
莉娜小心翼翼地摊开几张核心蓝图。
上面绘制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经接口芯片设计，标注着“主动式神经信号调制器（原型）”，旁边有瓦尔加斯博士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手写备注：“基于特定异常脑波特征（病理性γ波爆发）开发……理论可实现对外源性神经干扰信号的识别与主动抵消……原理：将病理噪音转化为对抗性信号……未完成……风险未知……或加剧载体神经负荷……”
汤姆和艾米瞬间明白了。
瓦尔加斯博士在研究艾米这类严重神经损伤病例时，不仅想治疗或补偿功能，更从她们异常的、痛苦的、通常被视为无用“噪音”的脑波活动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将这些混乱的神经信号，转化为一种主动的防御屏障。
就像利用特定的噪音去干扰和抵消另一种入侵的噪音。
“防火墙……”
艾米轻声说，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复杂而精妙的线路，仿佛能看到瓦尔加斯博士在灯下冥思苦想的影子，“他想要制造一个……神经层面的防火墙。”这个想法既疯狂，又带着一种绝望的诗意——以痛苦为盾，以病症为剑。
“原理上高度可行，”
莉娜兴奋地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信号处理模块，“将你大脑中不受控制的γ波爆发，不是看作需要抑制的病症，而是看作一种高强度的、独特的‘密钥’或‘干扰源’。通过这个芯片进行实时捕捉、特征放大和定向调制，然后以特定的声学或电磁脉冲形式释放出去。幽灵碎片的攻击依赖于高度结构化的特定声波或神经信号模式，你的‘无序噪音’恰好可以扰乱甚至覆盖它的精密指令！”
科学攻坚的时刻到了。
莉娜立刻投入工作，她的技术天赋和动手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以瓦尔加斯的蓝图为基础，结合从污水处理厂防御系统中获取的敌方信号特征数据，开始对艾米那条备用的基础肌电义肢进行深度改造。
她拆解了义肢内部不必要的运动功能模块，腾出宝贵空间，利用手头最精密的元件和快速成型技术，小心翼翼地焊接、组装那个“防火墙”芯片的原型机。
工作台上，显微镜、热风枪、示波器、逻辑分析仪纷纷亮起，如同进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精密神经外科手术。
汤姆在一旁协助，递送工具，记录数据，同时密切关注着艾米的状态。
她的幻视似乎因为注意力集中在这充满危险希望的可能性上而稍有减弱，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身体偶尔会因神经痛的突然加剧而轻微抽搐。
几个小时的紧张工作后，改造初步完成。
艾米的义肢外观变化不大，但内部已经嵌入了一块略显粗糙、连接着纤细线缆和微型散热片的附加模块。
一个外接的小型多色指示灯被临时安装在义肢肩部，用于显示防火墙的运行状态和负载水平。
“理论上……完成了。”
莉娜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担忧，“但艾米，这只是最原始的原型。我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充分的模拟测试和安全性验证，直接加载并激活……风险极大。可能会急剧加剧你的神经痛和幻视，可能引发不可逆的脑部损伤，或者……其他我们完全无法预料的神经系统副作用。这相当于在你脑子里引爆一颗……受控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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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看着自己被改造的义肢，眼神复杂。
这冰冷的机械，既是她残缺的象征，也曾是痛苦之源，此刻，却被赋予了对抗那个试图将人类变为零件的幽灵的使命。
她想起了污水处理厂里那些无声尖叫的金属婴儿幻象，想起了莎拉护士冰冷的尸体，想起了那弥漫全城的、试图塑造下一代的“摇篮曲”。
“它已经在我脑子里放了太多东西，”
艾米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甚至有些残酷的决绝，“不在乎再多一点。如果我的痛苦……能成为阻止它的武器……那这痛苦，就有了意义。”
她抬起头，看向汤姆和莉娜，眼神清澈而坚定，“启动它，莉娜。”
莉娜看了一眼汤姆，汤姆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艾米自己的选择，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莉娜深吸一口气，在终端上输入了最后的启动和校准指令。
一瞬间，艾米猛地绷直了身体，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
左臂义肢接口处传来一阵强烈的、不同于以往任何神经痛的麻刺、灼热和异物感，仿佛有活性的电流在皮下窜动，与她的神经末梢强行耦合。
肩部的指示灯剧烈地闪烁起不稳定的、偏向危险的红色光芒，然后才勉强稳定在幽蓝色，但依旧快速脉动。
紧接着，她的视野被猛地撕裂、重塑。
之前那些模糊或清晰的金属婴儿骨架幻象，骤然变得无比真切、无比庞大。
它们不再是遥远的、在管道中爬行的影子，而是簇拥在她的周围，堆积成山，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她，细小的、由生锈金属构成的指骨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衣服，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尖啸。
那景象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压迫感，让她感到物理性的窒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啊——！”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右手猛地捂住了眼睛，但幻象依旧穿透了物理的遮蔽，直接烙印在她的视觉皮层上，甚至触觉上也感受到了那冰冷的、粗糙的金属触感。
“艾米！”汤姆立刻上前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身体。
“代价……”
艾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因抵抗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幻象而剧烈颤抖着，汗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这就是……防火墙的……代价吗？”
莉娜紧张地监控着从义肢模块传回的实时生理读数：“脑波活动异常飙升！γ波强度远超安全阈值！核心温度升高！但……防火墙模块运行稳定！它确实在将你的异常脑波特征进行捕捉、转化和输出！负载极高！”
艾米强迫自己放下手，睁开双眼。尽管那金属婴儿骨架的幻象依旧在视野中舞动、堆积，如同无法驱散的、活过来的噩梦，但她能模糊地感觉到，义肢内部那个新植入的模块，正在以一种陌生的、霸道的方式“工作”着。一种无形的、以她自身的痛苦和理智为燃料的屏障，似乎正在她周围微微张开，对抗着那试图侵入她脑中的外部信号。
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视觉和感知受到了更深层次、更恐怖的污染。
但她也获得了一样东西——一样可能用来对抗那首弥漫在城市阴影中的、“锈蚀摇篮曲”的、双刃剑般的武器。
她看着自己那泛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义肢，仿佛看到了瓦尔加斯博士未竟的理想与警告，看到了自己破碎神经中最后一丝被诅咒的价值，也看到了通往最终对决的、一条燃烧着她自身灵魂的狭窄小路。
防火墙已被点燃，以灼烧她自身的意识为代价。
下一次，当幽灵碎片的声波再次袭来时，就是检验这朵从痛苦深渊中培育出的恶之花，能否真正刺伤敌人的时刻。
本章设定注释
gaa波 (gaa wave)
神经防火墙 (neural firewall)
科学解释（本文设定）：一个概念性的防御系统。原理是将大脑自身的异常电活动，转化为可对外输出的“噪音”信号，用以覆盖、抵消外来的神经干扰信号。本文中是艾米对抗幽灵碎片的核心武器，但代价是加剧她自身的神经痛苦和幻视，体现了“以毒攻毒”的悲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