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经历了一整夜的狂欢,终于在晨曦中陷入了疲惫而满足的沉睡。街道上弥漫着未散的酒气与烤肉余香,偶尔有早起的商户开始收拾昨夜狼藉,动作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守城英雄们的好梦。
郭靖却并无睡意。
他独自一人,披着一件旧袍,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北门城楼。这里昨日还是厮杀最惨烈的前线,墙砖上遍布刀斧凿痕与干涸的血迹,几处被回回炮巨石砸出的凹坑触目惊心,民夫们正在加紧修补。
他扶着冰凉的垛口,极目远眺。城外,蒙古大军已然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废墟、焦黑的土地和来不及收拾的双方士兵遗体,几只秃鹫在天际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更远处,天地相接之处,灰蒙蒙一片,那是蒙古人退去的方向,也象征着依旧笼罩在南宋头顶的、并未远去的战争阴云。
胜利的喜悦渐渐沉淀,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在郭靖心中蔓延开来。
昨日木尘那番话,尤其是关于那份“退兵令”的用意,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这退兵令,根本不是什么和平协议,而是一道催命符!是辩机为蒙古帝国设下的一个陷阱!”
“……他们若敢再来,那就是背信弃义,自取灭亡!届时,我便可以‘替天行道’,维护‘契约精神’的名义,去一趟大都……”
木尘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冲击着郭靖数十年来恪守的信念。
忠君,爱国。
这是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是刻入骨髓的信条。他守卫襄阳,固然是为了保护这一城百姓,但更深层次的,是为了报答大宋朝廷的恩遇(尽管这恩遇如今看来如此稀薄),是为了维护赵官家的江山社稷。
可如今,木尘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向他展示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一种超越了对具体皇权的忠诚,直接诉诸于更本源、更朴素的“守护”与“力量”的可能性。
木尘不在乎赵官家是谁,不在乎临安朝廷的态度,他甚至不在乎所谓的“两国交兵礼仪”。他在乎的,是襄阳城里的百姓能否活下去,是这片土地能否获得喘息之机。为此,他不惜以身为剑,以力破局,强行从蒙古人手中夺来了这三年时间。
这份“不在乎”,这份“霸道”,让郭靖在震撼之余,也感到了一丝迷茫。
自己坚守的“忠君”,到底是在守护什么?是为了那个偏安一隅、醉生梦死、甚至可能随时准备牺牲襄阳以求和的朝廷?还是为了这万千黎民百姓,为了脚下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若朝廷的旨意,与百姓的存亡相悖,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郭兄,可是心有困惑?”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郭靖的沉思。
郭靖猛然回头,只见辩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后数步之外,青衫依旧,晨风拂动他的衣角,神情淡然,仿佛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思。
“木少侠?!”郭靖吃了一惊,“你……你不是已经南下了吗?”
“本已离开,心有所感,便折返回来看看。”辩机走到郭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城外那片疮痍,“看来,我留下的那份‘礼物’,让郭兄颇为困扰。”
郭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在辩机面前,他似乎无需掩饰内心的挣扎。
“木少侠,”郭靖斟酌着词句,语气沉重,“你昨日所言,行事但凭本心,以力破局,为襄阳争得三年喘息。郭某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做法,是否过于……惊世骇俗?毕竟,君是君,臣是臣,纲常伦理……”
“纲常伦理?”辩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郭兄,你可知这襄阳城头,昨日洒下了多少英雄血?他们为何而死?”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些尚未收敛的守军遗体。
“是为了临安城里那位官家的龙椅能坐得更稳?还是为了他们身后父母妻儿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一方安宁土?”
郭靖身躯一震,顺着辩机的手指望去,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昨日还曾与他并肩作战,今日却已化为冰冷的尸骸。他们中,有追随他多年的亲兵,有自发前来助战的江湖子弟,更多的是普通的襄阳子弟兵。他们死战不退,难道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甚至可能将他们视为弃子的皇帝吗?
不,不是。
他们是为了家。
辩机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平和,却字字千钧:
“郭兄,你读圣贤书,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你守卫襄阳,守的是这城中的万家灯火,守的是这中原百姓不受铁蹄蹂躏的希望。这份功业,这份坚守,其价值,远胜于对某个昏聩朝廷、某个无能君王的愚忠。”
“若那君王贤明,能保境安民,你忠于他,便是忠于百姓,自然无错。但若那君王昏聩,只顾自己享乐,甚至不惜割地求和,牺牲如襄阳这般忠勇之地……郭兄,你的忠,又该忠于谁?是忠于那个视你如草芥的‘君’,还是忠于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的‘民’?”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郭靖的脑海之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句话他自幼便读过,背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石破天惊的力量!他一直将“忠君”与“爱国”视为一体,却从未深思过,当这二者产生矛盾时,孰轻孰重?
是啊,若君王不再代表社稷,不再爱护子民,那这“忠”,还有何意义?难道要为了一个昏君,将这满城百姓,将这无数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都拱手葬送吗?
郭靖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数十年来形成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拷问。
辩机看着他挣扎的神色,并未再多言。有些道理,需要自己去悟透,旁人说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
他转而指向城外那些正在忙碌收殓尸体的民夫,以及更远处,那些开始返回家园、在废墟上试图重建生活的百姓。
“郭兄,你看他们。”辩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他们只知道,昨天差点家破人亡,今天还活着,还能看到太阳升起,还能为死去的亲人收尸,还能试着把被毁掉的家园再建起来。”
“对他们而言,你郭靖,黄蓉,还有昨日战死的每一位将士,才是他们的天,他们的依靠。至于临安城里的那位官家……或许,还不如城头一面‘郭’字大旗来得实在。”
郭靖顺着辩机所指看去,他看到那些百姓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他们望向城头时那充满信赖与感激的眼神,也看到他们在面对亲人遗体时那无法掩饰的悲痛。
他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想起黄蓉常说的“守城为民”,想起岳父黄药师那离经叛道却自有道理的言论,想起昨日木尘那霸道却有效的行事方式……
良久,郭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关于“忠君”的块垒,似乎随着这口气,松动了许多。
他转过身,对着辩机,郑重地抱拳一礼,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清明与坚定。
“多谢木少侠点拨!”郭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郭某……明白了。”
“守护该守护的,坚持该坚持的。这襄阳,郭某会继续守下去,但不再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君恩’,更是为了这满城百姓,为了这中原山河,为了……心中的道义!”
辩机看着郭靖眼中重新燃起的、却与以往有些不同的火焰,微微颔首。
“明白便好。”
他不再多留,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只有最后一句叮嘱随风传来:
“这三年,好生经营。未来的路,或许比你想象的,更要波澜壮阔。”
郭靖独立城头,望着辩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这座伤痕累累却生机复苏的城池,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责任感充盈全身。
忠君?还是爱民?
他或许还没有一个完全清晰的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守护襄阳的信念,将更加纯粹,更加坚定。
因为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在了这片土地,扎在了这些信赖他、依靠他的百姓之中。
天光渐亮,朝阳跃出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在襄阳城头,也照亮了郭靖那坚毅如山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