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偏僻的、早已被叶宇以大神通封存、保护起来的小山谷,在夜幕降临后,显露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之美。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穿过山谷上方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结界光罩,变得愈发柔和、朦胧。谷中灵气并不算特别浓郁,却纯净异常,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原始的清香。潺潺的溪流在月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溪边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那几间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早已无人居住的小屋,静静矗立在月光里,沉默地诉说着过往。
这里的时间,仿佛被凝固在了某个久远的午后。一切都保持着李佳琦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却又纤尘不染,洁净得不像人间。
叶宇牵着李佳琦的手,无声地出现在溪边的青石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扫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景致,仿佛要将这片承载了道侣最初命运交汇之地的所有细节,都深深印入心底。
李佳琦的指尖,在他温暖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里是她生命的转折点,也是她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与隐痛。
被叶宇带到此地,那些刻意遗忘、深埋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苦涩与茫然。
“琦儿,” 叶宇的声音打破了月光下的沉默,他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着她,目光专注而深邃,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心事,“这里,只有你和我。有些话,有些事,压在心里太久,会变成心魔。我想听你说。”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全然的、包容的倾听姿态。那深邃的眼眸,在皎洁的月光下,倒映着她有些苍白、带着惶然的容颜,清晰地映照出她眼底那化不开的忧虑。
李佳琦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
叶宇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耐心得如同这山谷中亘古流淌的溪水。
夜风轻柔地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沙沙声,和溪水叮咚的韵律。几只闪烁着微弱荧光的流萤,不知从何处飞来,在他们身边悠悠地盘旋,点亮了小小的、梦幻的光晕。
这宁静的、只有彼此的氛围,这熟悉又陌生的故地,以及叶宇那无声却坚定的守护姿态,如同最温柔的钥匙,轻轻叩开了李佳琦紧闭的心门。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谷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凉意,却也让她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宇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飘向那几间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茅屋,“你知道吗?当年被送到这里,送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只有害怕,和认命的冰凉。”
叶宇的眸光微微一凝,但没有打断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瑶池的‘神女’。” 李佳琦的声音平静下来,却空洞得让人心疼,“一个好听的、尊贵的名头。可这份‘尊贵’,从不由我自己做主。我的容貌,我的天赋,我的血脉一切,都不过是筹码,是瑶池与各方势力维系关系、获取利益的工具。”
她的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段虽然衣食无忧、备受尊崇,却毫无自我、如履薄冰的岁月。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神女’、‘圣女’,被当作礼物,送给某个大能做妾,或者嫁给某个仙朝的太子、皇子,以换取联盟、资源、庇护。她们的意愿,她们的幸福,从不在考虑的范围。我以为我也会是那样的结局。或许会被送给某个古老道统的老怪物,或许会被许配给某个大势力的继承人,然后,在深宫、秘境中,度过漫长而寂寥的一生,为瑶池‘发光发热’,直到价值耗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所以,当女帝告诉我,要将我‘送’给你,送给当时在仙界凶名赫赫、来历不明、动辄灭人满门的‘凶帝’叶宇时,我心里其实是一片空白的。没有抗拒,因为知道抗拒无用。没有期待,因为对一个‘凶帝’,能有什么期待?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对未知命运的茫然。我被教导要顺从,要为瑶池牺牲,所以,我来了。带着赴死一般的心情,来到了这里。”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叶宇握住的手,轻轻抚摸着身旁冰凉的青石。当年,她便是坐在这块石头上,忐忑不安、度日如年地等待着那个传说中凶神恶煞的男人的“临幸”或“处置”。
“我记得那天,也是晚上,月亮没有今天这么亮,有些朦胧。”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我坐在这里,想着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青面獠牙,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了我我甚至偷偷准备了一把匕首,不是想刺杀你,而是如果真的不堪受辱,至少可以自我了断,保留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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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宇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用力,握住。他的眼神,在听到“匕首”和“自我了断”时,骤然变得幽深,翻涌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与戾气,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的倾听。
“然后,你来了。” 李佳琦转头,看向叶宇,月光下,她的眼眸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回忆带来的温暖,“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杀气腾腾,没有盛气凌人,甚至眼神都很平淡。你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和恐惧,但却没有任何欲望,也没有任何轻视。你只是问了我的名字,然后说‘既然来了,就留下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家” 她重复着这个字,眼眶微微红了,“一个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字。你说得那么平淡,那么自然,好像我真的是你等待许久的家人,而不是一个被送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礼物。”
“最初的日子,我很不安,很拘谨,时刻准备着应对你的‘要求’或者‘命令’。可是,你没有。你给了我最大的自由。我可以在这山谷里随意走动,可以修炼,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你甚至会偶尔过来,不说话,只是坐在不远处,闭目打坐,或者看着远山出神。你的存在,强大而沉默,却奇异地让我感到安全。一种不需要提心吊胆、不需要揣摩心思、不需要担心随时会被抛弃的安全。”
“后来,你教我修炼,指点我功法。你从不强迫我学什么,只是在我遇到瓶颈时,淡淡地点拨几句,却往往能让我茅塞顿开。你偶尔也会离开,去做你的事,但总会留下足以保护山谷的阵法,和足够的资源。你从不过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要求我做什么。你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一个奇怪的、强大的、让人看不透的同伴。”
“再后来” 李佳琦的脸颊,在月光下泛起一丝浅浅的、动人的红晕,声音也轻柔了许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期待你回来。你不在的时候,山谷会变得很空,很安静。你回来的时候,哪怕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我的心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我开始留意你的喜好,尝试为你准备一些简单的吃食(虽然你几乎不需要),学习打理山谷里的花草我开始觉得,这里,真的像一个‘家’了。”
“直到我发现怀了锋儿他们。” 她的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光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忧虑重新爬上眉梢,“我害怕过,惶恐过,九个孩子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我怕自己承担不起,怕你会觉得麻烦,甚至怕这会是一场意外,会打破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静的关系。”
“可你没有。”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凝视着叶宇,“你很高兴,虽然你很少表露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你为我准备了最好的安胎之物,调整了山谷的灵气,亲自为我梳理经脉,甚至第一次,对我说了很多话,关于未来,关于孩子,关于我们。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你在乎这个孩子,在乎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瑶池神女’,仅仅因为我是我,是怀了你孩子的李佳琦。”
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后来,我们有了天宫,有了孩子们,有了这么多追随者,有了今天的一切。” 她抬手,轻轻擦去眼泪,声音却哽咽得更厉害,“我很幸福,宇哥,真的,幸福得像是做梦一样。我从未想过,我这样一个人,也能拥有这样圆满的家庭,拥有你这样的夫君,拥有九个如此可爱的孩子。我珍惜这一切,珍视到害怕失去。”
她终于说到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知道你很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仙界的一切规则,可以硬撼神域的降临。可越是知道你强大,我越是不安。”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叶宇的眼睛,声音颤抖着,“我的出身,我的过去,就像一道抹不去的烙印。我是瑶池‘送’给你的,哪怕后来瑶池极力修补,哪怕你从未在意,可这始终是事实。在仙界,或许无人敢再提,可到了神域呢?那里的人,会怎么看我?一个来自‘下界’、被当作‘礼物’送出的女人,凭什么站在你身边?”
“还有我体内的瑶池本源。” 她抬手,按在自己小腹的位置,那里,一股温润、纯净、却又带着古老气息的力量,正在缓缓流淌,“随着我修为提升,它苏醒得越来越多。我有时能隐隐感觉到,那通道之后,似乎有什么在呼唤它,或者说在吸引它,也排斥它。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害怕害怕这力量,这身世,会给你,给孩子们,给天宫带来灾祸。我害怕自己会成为你的拖累,让你在神域那样强者林立的地方,因为我的存在,而被人轻视,被人算计”
她终于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不安、自卑、恐惧,全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那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
月光静静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脆弱的银辉。山谷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和溪水潺潺的流淌。
叶宇一直在静静地倾听,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专注地、包容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悲伤、不安、脆弱,都看进眼里,装进心里。
直到她说完,哭得不能自已。
他才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地、坚定地,将她颤抖的、冰凉的身体,揽入了自己温暖而宽阔的怀抱。
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肩背,将她紧紧地、珍重地拥在胸前。
“傻琦儿。”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彷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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