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彻底闹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若是这流言只在市井间流传,顶多让百姓茶余饭后嚼几句舌根,掀不起多大波澜。
可眼下的情形,截然不同。
春闱延期,从各地赶来的举子尽数聚在帝京,这群人最是血气方刚,也最是敢闯敢闹。
只要点燃一丝火星,便能烧得燎原遍野!
如今,竟直接堵到了集英殿外请愿!
苏欢当即问道:“朝中官员可有掺和其中?”
“暂无。”苏景逸顿了顿,“至少,前去请愿的队伍里没瞧见官员身影。”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事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时机太过凑巧。
朝臣本就商议着,明日便就凤王之事联名参奏,结果今日就闹出这档子事,无疑是给他们递去了一把利刃。
到时候,朝堂上少不得一场轩然大波。
“我回来时,太学山长已然亲自赶去处置。”苏景逸道。
李鹤轩身为太学山长,才学卓绝,德高望重,是天下学子敬仰的楷模。
有他镇场,暂且能稳住局面,但这终究只是缓兵之计。
今日就算压下了,明日这事依旧会被翻出来重提。
敢从这么多举子身上下手,幕后之人端的是心机深沉。
此事性质恶劣,姬帝必须给出明确处置,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棘手,当真是棘手至极。
苏欢沉吟片刻,又问:“你在太学交好的同窗,可有前去凑热闹?”
苏景逸摇头:“并未。带头的是几个外地来的举子,个个都有才名在外,这才一呼百应。”
苏欢心头稍稍松了些:“那就好。这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们就算心存疑虑,也不该选在这个节点出头,这般做法,实在不明智。”
一旦卷入其中,往后必定麻烦缠身,甚至可能毁了自己的仕途。
“他们大抵是一腔热血,才”
“空有热血而无谋略,不过是沦为他人手中的刀罢了。”苏欢打断他的话,“都说读书能明事理,可若是只知死读圣贤书,不去探究真相,不辨清时势洪流,反而只会误事。”
苏景逸一凛,肃容道:“姐姐教训的是。”
苏欢思索片刻:“这事自有朝廷处置,你不必过多牵扯。”
苏景逸欲言又止。
苏欢瞧出他的犹豫:“你想问什么?”
苏景逸迟疑半晌,才开口:“姐姐觉得,那些流言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事发生得太过仓促。
一夜之间,先皇驾崩,传位于姬修,第二日国丧钟声传遍帝京时,姬凤连进宫奔丧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入天牢。
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其中有猫腻。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当初姬帝亲审颜覃和姬凤的内情,生出这样的疑问也实属正常。
苏欢道:“你也说了,那不过是流言罢了。”
苏景逸瞬间豁然开朗:“我明白了。”
苏欢颔首:“你上次写的策论我看过了,有几处需修改,今日正好得空,你去瞧瞧。”
苏景逸眉眼瞬间绽开笑意,满是惊喜。
“当真?那我这就去!”
平日里他写的文章,姐姐大多懒得细看,偶尔兴致来了,才会在上面添几笔批注。
自他进了太学,姐姐已有许久未曾这般上心了。
此刻听闻这话,自然喜不自胜。
苏欢也忍不住笑了:“去吧。”
芙芙还盼着三哥能考个状元回来,景逸纵然天资聪颖,也得先过了八月的乡试才行。
苏景逸先后向苏欢和褚伯颔首行礼:“那我便不打扰姐姐和褚伯了。”
说罢,转身离去。
“你这弟弟,倒是个聪慧通透之人。”褚伯走到苏欢身后,语气中带着赞许。
苏欢回头,挑眉轻笑:“看来褚伯近日出门,听闻了不少趣事?”
褚伯也不遮掩,点头道:“多年未曾踏入帝京,自然该多听多看,不然一无所知,岂不是寸步难行。”
苏欢笑了笑:“褚伯说得是。”
褚伯沉吟片刻,目光复杂地望着她:“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苏欢眨了眨眼:“我先前便说过,关于您的过往,您若想说,我洗耳恭听;您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强求。如今怎会突然提及?”
褚伯苦笑一声:“你方才那番话,我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便白活了这大半辈子。”
苏欢不置可否。
褚伯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我的确感激你救我出来,还为我医治伤势。但我不能说,也绝不会说。”
苏欢神色平静,眸光淡然,轻轻颔首:“我知道。”
褚伯一愣。
苏欢却浅浅笑了起来:“您若只因这点情分,便将过往一切和盘托出,那也不可能在里面熬过那般漫长的煎熬,活到今日了。”
这是个狠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个拥有极致忍耐力和毅力的人,又怎会轻易被打动?
褚伯心头一震,再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唇角噙着浅笑,眸光清润澄澈,坦然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不过是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我救您,是因为您曾帮过我,与其他无关。”苏欢道。
至于他身上的秘密,她自会想办法弄清楚。
褚伯沉默许久,终于道:“酒已喝过,我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刚换上这对义肢没多久,尚未完全适应,好在苏欢亲手打造的义肢极为精良,与他契合度极高,若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异样。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苏欢忽然开口:
“凤王殿下素来体寒,我先前特意炼制了‘暖玉露’相赠,若能日日敷用,寒疾早该痊愈,如今倒是白白浪费了。”
褚伯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一般,径直头也不回地离去。
苏欢却是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果然如此”
吱呀———
芙芙推开窗子,探着小脑袋望过来:“姐姐在说什么?”
苏欢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芙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秘密?
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姐姐。
三哥和四哥是这样,她是这样。
那其他人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