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寒峭呜咽,明昭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炸裂的轻响。
空气凝如寒铁,只剩姬帝气若游丝的喘息。
“濯王……勇略冠绝,智计深沉……实乃社稷柱石……”
他望着殿顶龙纹藻井,眼皮重得似坠铅块,
“朕这一生……”
往昔画面在脑海中翻涌,终是褪成模糊云烟。
罢了,终究是力不从心了。
胸口绞痛骤然加剧,姬帝脸色煞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灰。
“……如今……能托社稷者……唯濯王一人耳……”
话音未落,便咳得浑身发颤。
姬修跪行上前,声线沉凝:“父皇!”
姬帝无力挥了挥手,气息愈发微弱:
“朕曾以为……天下权柄尽在掌心,可……”
世事难料,太多变数终究难控。
昔日属意三皇子姬鞒,倾尽全力栽培,如今却别无选择。
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朕决意……传位于濯王……”
他侧头望姬修,呼吸骤然急促,肩头颤抖着欲撑起身子,却被体虚拖拽。
“你登基后……务必善待……兄弟姊妹……”
魏刈垂眸盯著青砖,心头只觉荒诞。
这话从姬帝口中说出,未免太过可笑。
当年纵容皇子相残、公主凋零,为固权柄玩弄平衡之术的,不正是他?
如今油尽灯枯,才惊觉血脉稀薄吗?
可惜,为时已晚。
姬帝忽然攥紧姬修手腕,指节泛白:“你须答允朕……”
姬修迎上他目光,字字铿锵:
“父皇教诲,处事当公忠体国,不徇私偏党,儿臣不敢或忘。”
姬帝瞳孔骤缩,指甲掐进姬修手背,留下青紫印痕。
“你———”
喉咙里只剩嗬嗬气流声,再吐不出半字。
两声剧烈喘息后,姬帝头一偏,手无力垂落。
殿内渐渐响起压抑啜泣。
姬修抬手,缓缓合上他双眼。
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侧脸,不见半分悲戚。
魏刈抬眸,沉声道:“陛下节哀,龙体为重。先皇遗命,还需陛下担起江山。”
……
苏府。
苏欢倏然睁眼。
屋内漆黑,唯有窗棂漏进的月光,勾勒出器物模糊轮廓。
她侧耳听了片刻,见身侧苏芙芙睡得沉,便轻掖被角,披衣起身至窗边。
冷烬站在廊下,双手递过封缄密信。
苏欢接过未发一语,拆信扫了眼,眉心微不可察一动,颔首:“知道了。”
冷烬身影如鬼魅,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苏欢返回屋内,点燃银烛。
苏芙芙揉眼醒来,见她将信纸凑向烛火,早已习以为常,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苏欢望着信纸化为灰烬,躺回榻上。
苏芙芙下意识蹭过来,小脸埋进她臂弯。
苏欢抚着她柔软发丝,轻声道:“睡吧。”
这般安稳觉,有些人怕是再也睡不成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
姬凤枯坐一夜,眼下青黑浓重,却毫无睡意,焦灼如野草疯长。
“还没消息?”他声音沙哑。
亲卫战战兢兢回话:“……回殿下,无音讯。皇宫自昨夜傍晚便宫门紧闭,消息全封,探不到半点动静。”
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姬凤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指节泛白。
他如今处境艰难,周身皆是暗影卫监视,稍有异动便被抓把柄。
这般束手束脚,竟连宫内变故都无从知晓。
忽然,一道洪亮钟鸣从宫城遥遥传来!
咚——!
姬凤猛地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宫城方向!
“殿下,这是——”
亲卫脸色骤变,难掩激动。
余下的话无需多言,两人心中已然明了!
咚——!
第二声钟鸣接踵而至!
咚——!
清晨寂静被撕碎,钟声穿透帝京街巷,传入千家万户。
无数人推窗而出,震惊望向宫城。
这钟鸣,只意味着一件事——姬帝驾崩了!
“备车!本王即刻入宫!”姬凤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可刚至府门,便被禁军拦下。
禁军统领神色冰冷:“凤王请回,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离府邸。”
姬凤脸色骤沉:“本王乃皇家血脉,父皇驾崩,自当入宫尽孝!”
禁军统领不为所动,牢牢守住大门。
姬凤不敢硬闯,怒声道:“若耽误国丧,你担待得起?”
“属下职责在身,有错自会领罚,不劳殿下费心。”统领冷声道。
“你——”
僵持之际,一队人马匆匆赶来。
为首者身着绯色官服,正是许辙。
见府门前剑拔弩张,许辙皱眉:“何事争执?”
禁军齐齐行礼:“见过许大人。”
姬凤冷声道:“许大人来得正好!钟鸣示警,本王要入宫奔丧,却被无故阻拦,实在荒谬!”
许辙了然:“凤王要入宫?”
“自然!”姬凤咬牙,“父皇驾崩,本王岂能缺席?”
“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许辙神色一凛,气势威严,“微臣奉圣旨而来,殿下暂且不能入宫。”
姬凤心头一沉,不祥预感涌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辙目光冰冷,字字如刀:“先皇遗诏,传位于三皇子濯王姬修。今上有旨,四皇子姬凤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即刻缉拿,秋后问斩!”
姬凤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失声惊呼:“你说什么?”
许辙居高临下,神色肃然:“先皇金口玉言,遗诏昭告天下。此乃当今陛下亲旨,殿下,束手就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