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西郊,有一片被巨头任氏圈起的广袤林地深处,隐藏着一座名为“松涛别苑”的庄园。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只有蜿蜒的林荫道通向厚重的铸铁大门。
庄园占地近百亩,主体是一栋仿照苏州园林风格建造的三层别墅,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精心修剪的百年松柏与奇石异卉之间。
庭院内有曲水流觞的溪涧,有亭台楼榭错落,甚至还有一小片移植来的竹林,环境清幽雅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
这就是软禁百里春风的地方,是属于巨头任氏的领地。
虽然这位表里不一的百里大小姐是“阶下囚”,但她的待遇与这三个字毫不沾边。
百里春风毕竟是当世天骄,是传承千年的修行世家——百里世家的嫡系长女,身份非同小可。
即便如今被家族抛弃,送到了任无锋手中,该有的体面,至少在物质上,任无锋并未克扣。
别墅内,一切饮食用度皆由专人精心安排伺候。
餐食是按照百里春风过往的口味,由特聘的私厨烹饪,食材空运,精致考究。
房间的鲜花每日更换,衣柜里挂满了当季新款的高定衣裙,珠宝首饰亦备了不少。
除了不能离开庄园范围,百里春风在物质上没有任何被怠慢的地方。
然而,真正的囚禁,从来不在高墙铁网,而在人心。
从昔日高高在上、备受瞩目的百里世家嫡女,天之骄女,到被家族作为平息任家怒火的弃子,冷酷地逐出族谱。
从年轻一代中锋芒毕露的修行天才,到被自家长老亲手打断经脉、废除苦修多年的修为,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这种从云端跌落深渊的剧变,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智。
百里春风的心念,已如死灰。
庄园虽大且堂皇,她却将自己锁在别墅二层的主卧套房里,足不出户。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的光线。
百里春风不许任何人开灯,就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之中。
她蜷缩在卧室大床与墙壁之间的角落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着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那一头之前保养得乌黑亮丽的长发,如今只是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百里春风的发丝甚至打起了结,沾着不知是泪水还是灰尘的污迹。
送来的精美餐食,百里春风一口不动,最后被无奈的女佣收走。
送来的干净衣物,她看也不看,依旧穿着那身刺杀任无锋时沾染了鲜血和尘土的深灰色套装。
百里春风不说话,不回应任何呼唤。
曾经的天之娇女、百里世家的大小姐,如今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只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慢慢凋零。
当任无锋在霜降的陪同下,踏入这座华丽而寂静的“囚笼”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你们在外面等着。”
任无锋淡淡吩咐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霜降躬身退开几步,与其他几名家族守卫一起,肃立在走廊两侧。
任无锋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彻底隔绝了外界。
房间里,是完完全全的黑暗。
窗帘厚重,密不透光。
即使以修行者的眼睛需要好几秒钟才能勉强适应这种极致的黑,而且最多只能隐约能分辨出房间中央大床的轮廓,以及靠墙角落那一团更加深暗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然而对于当前境界的任无锋而言,黑暗早已不是问题。
任无锋迈开脚步,皮鞋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任无锋走到那个角落里的身影旁边,从上往下俯视百里春风。
百里春风的身体缩得很小,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有一小片苍白的额头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露在外面。
她裸露的小腿和赤足上,斑斑点点着血迹。
百里春风就那样一动不动,对任无锋的到来,对有人站在面前俯视她,没有任何反应。
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任无锋看了她片刻,然后直接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50厘米左右的距离。
他坐着,她蜷缩着。
坐定后,任无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银色金属烟盒。
任无锋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香烟,过滤嘴是干净的白色,烟身印着极淡的“黄鹤楼”字样。
任无锋先自己用嘴叼出一根,然后动作自然地,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根,递向对面那团阴影中的百里春风。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懒散,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心情不好。来一口?”
香烟递到了百里春风的眼前,距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公分。
烟草特有的、微苦的干燥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薄荷味(这是特制的“黄鹤楼1916”凉烟型),在沉闷的空气中散开。
百里春风依旧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感知。
任无锋也不在意。
他等了大概十秒钟,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很自然地将那根递出去的烟收了回来,没有放回烟盒,而是随手别在了烟盒的金属边缘。
然后,任无锋掏出打火机。
“啪”一声轻响,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瞬间照亮了任无锋近在咫尺的脸庞——
线条分明,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也照亮了烟头,以及他微微眯起吸气的动作。
火光很快熄灭,但烟头处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光点,随着男人的呼吸,明灭不定。
任无锋长长地吸了一口,动作娴熟。
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然后被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扩散,带来一丝尼古丁特有的辛辣气息,也稍稍冲淡了房间里那股死寂的味道。如文网 吾错内容
男人捏着那支点燃的烟,没有立即抽第二口,而是将夹着烟的手,再次递向百里春风。
这一次,烟头带着那点暗红的光,直接递到了百里春风的唇边,几乎要触碰到她干裂的嘴唇。
任无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吐出的烟雾和黑暗的衬托下,多了几分穿透力:
“你以前,明面上是百里世家端庄温婉、仪态万方的大小姐,百里春风。”
任无锋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微微闪烁。
“暗地里,是百里世家‘暗羽’杀手团的首领,修行界凶名卓着的‘血凤’。
百里春风大小姐注重仪表,恪守世家闺范,肯定是不会碰这种‘俗物’的。
但是”
任无锋的语气微转,带着一丝笃定,“‘血凤’首领,杀人如麻,战绩可查,游走于生死边缘,我不信你不会抽烟。”
话音落下,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香烟静静燃烧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黑暗中,百里春风那木然的眼神,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睑下,或许有过一丝微弱的转动。
但那变化太细微,细微到几乎只是错觉。
百里春风依旧没有张嘴,没有去接那支烟。
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那点带着温度的红光和烟草的气息,停留在她的唇边。
任无锋似乎也不指望她立刻有反应。
他维持着递烟的姿势,然后,任无锋用一种更缓慢、更清晰的语调,继续说道:
“抽了这根烟,我告诉你一个秘法。”
烟头的红光,随着他话语的停顿,微弱地闪烁。
“一个可以让你,”任无锋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迅速恢复修为,甚至
能够比原来更精进的秘法。”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
百里春风木然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而是有某种东西被强行从深渊中拽了出来。
百里春风的眼睑,极其缓慢地,掀起了一道缝隙。
那双曾经明亮璀璨、如今却黯淡如蒙尘星辰的眼眸,透过凌乱发丝的间隙,看向了近在咫尺的烟头红光,以及红光后面,任无锋那张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脸。
任无锋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任无锋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抛出了第二个、更具冲击力的筹码:
“而且——”男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还有办法,能让你”
任无锋稍微拉长了尾音,看着那双重新有了焦距的眼睛。
“重回百里世家的族谱。”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石子,那么这句话,就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百里春风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上!
重回族谱!
对于世家子弟而言,尤其是对于百里春风这样将家族荣誉视作生命一部分的嫡系子弟而言,被除名族谱,是比死亡更加可怕、更加无法接受的惩罚。
那意味着被彻底否定,被家族抛弃,成为孤魂野鬼,死后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甚至可能在家族记载中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死亡或许痛苦,但尚有尊严。
而被除名族谱,是连尊严和存在本身都被剥夺了。
如果恢复修为和重入族谱只能选择一个,百里春风几乎不用思考肯定会选择重回族谱。
百里春风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剧烈,甚至带动了披散的长发一阵晃动。
百里春风一直埋在臂弯里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任无锋眼中。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百里春风原本温婉秀美的五官因为连日的憔悴、泪水和绝望而失去了光彩,眼眶深陷,唇瓣干裂。
但此刻,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里,却燃烧起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死死地盯住了任无锋。
百里春风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微微起伏。
任无锋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将那支自己已经吸过一口的“黄鹤楼”,稳稳地递在百里春风的双唇之间。
这一次,百里春风没有犹豫。
百里春风张开干裂的嘴唇,用牙齿轻轻咬住了烟嘴。
百里春风的动作有些生涩,似乎真的很久没有碰过这东西了。
但当她含住烟嘴,深吸一口气时——
“嘶”
烟草被点燃的部分亮起,暗红转为明红。
青白色的烟柱从百里世家大小姐口中袅袅升起,在黑暗中划出流畅的轨迹。
百里春风的眉头因为烟气的刺激而微微蹙起,但吐烟的动作却自然而熟练,脖颈微微后仰,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血凤”的、混杂着颓废与冷冽的独特气质。
她确实会抽烟。
而且看这架势,绝非新手。
任无锋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任无锋中间也没闲着,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烟,这次没有用打火机。
男人直接将那根新烟的烟头,凑到了百里春风正含着的、燃烧的烟头上。
两点红光触碰,几缕细小的暧昧火星溅落。
新烟的烟头被点燃。
任无锋收回手,将点燃的烟叼在自己嘴里,背靠着墙壁,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一时间,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两点明灭不定的红光,以及两人沉默吸烟时,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交织的景象。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的、深深的吸气声。
一根着急的烟,很快就会到尽头
百里春风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然后将那短短的一截烟蒂,随意地吐在了面前的地板上。
烟蒂上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点焦黑的痕迹。
百里春风做完这一切,一双因为烟雾刺激而微微泛红、却比之前明亮了太多的大眼睛,牢牢地盯住了还在慢悠悠抽烟的任无锋。
百里春风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怀疑,有急切,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属于生存本能的锐利。
任无锋却像是没看见百里春风的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抽着自己的烟。
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吐得很慢,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年轻一代修行第一人的脸在烟雾和偶尔亮起的红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百里春风也没有催促。
她就那样看着他,耐心地等待,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身体,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任无锋也抽完了最后一口。
他学着百里春风刚才的动作,将烟蒂吐在了地板上。
然后任无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烟灰,缓缓站了起来。
男人走到那扇紧闭的、厚重的丝绒窗帘前,伸手,抓住了窗帘的边缘。
“唰啦——!”
厚重的窗帘向两边分开,清晨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了这个被黑暗统治的房间!
光线如此强烈,让黑暗里的百里春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甚至抬手挡了一下。
但透过指缝,她还是看到了窗外——
那是修剪整齐的草坪,郁郁葱葱的松柏,以及远处园林的精致景致。
阳光在树叶上跳跃,鸟儿在枝头鸣叫,一切充满了生机。
同时,任无锋也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呼——!”
新鲜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立刻涌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混合着烟草和颓废的气息。
微风拂动窗帘,也轻轻吹动了百里春风凌乱的长发。
光明与新鲜空气,如此简单的东西,此刻却仿佛拥有魔力。
任无锋做完这些,才转过身,背对着明亮的窗户。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有些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投向。
任氏之子看着依旧蜷坐在地上的百里世家大小姐,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在告诉你那个秘法,还有如何重回族谱之前——”
男人的声音在阳光和新鲜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做点别的事。”
百里春风眯着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他,等待下文。
任无锋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朋友间调侃的味道:
“比如,先吃顿饭,然后好好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男人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皱巴巴、沾满血迹的套装,以及她憔悴苍白、头发打结的脸上扫过,补充道:
“不是我嫌弃你。
但你现在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而且——”
任无锋的鼻翼微微动了动,笑容不变,道:
“你真的有点发臭了,我还是更喜欢香香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