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真正的受害者不是苏小雨，而是王欢。
而苏小雨……可能已经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的同谋，或者至少，是被胁迫的参与者。
这个猜想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十个玩家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资源都放在了苏小雨身上，却忽略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而系统之所以叫这个副本“误解”，或许就是在暗示这一点，玩家误解了任务目标，误解了真相，误解了该帮助的人。
沈言卿看向前排的苏小雨。
她正在认真记笔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乖巧。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努力向上的好学生，一个不幸被欺负的可怜女孩。
但沈言卿看到了她耳垂上的耳洞，看到了她过于紧绷的肩膀，看到了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麻木。
而王欢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这是差生的座位，几乎没有学生想坐在这里。
他还看到了，课间时，苏小雨路过王欢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几乎无法察觉。
但沈言卿看到了。
苏小雨的目光扫过王欢，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厌恶？
厌恶谁？厌恶王欢？还是厌恶自己？
沈言卿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需要更多证据。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沈言卿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眼睛却在观察着苏小雨和王欢的动向。
苏小雨很快收拾好了书包，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欢则一直低着头，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起身，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朝教室外走去。
她的书包很鼓，看起来装了很多书。
沈言卿注意到，王欢走路时，肩膀微微向一侧倾斜，那是长期背负重物导致的身体习惯。
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要背这么多书回家？
他想起当时抽空去图书馆查阅的信息：王欢这学期借了十七本心理学和自助类书籍。
她在自救。
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阅读，学习，试图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试图找到出路。
沈言卿不知道一时该怎么说。
他站起身，背起书包，远远地跟在王欢身后。
王欢没有去校门口，而是朝图书馆走去。
青藤中学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外观古朴，周围种满了梧桐树。
王欢走进图书馆，径直上了二楼，来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那里是她的“专属座位”，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椅子背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坐垫，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书。
王欢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几本厚厚的书，摊开在桌上，然后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学习。
她学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枯黄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厚重的眼镜不断滑落，她时不时要推一下。
沈言卿在远处的书架后观察着。
他在等。
等苏小雨，或者其他什么人出现。
但他等了半小时，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始终没有人靠近王欢的角落。
就在沈言卿准备放弃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苏小雨，也不是李悦那伙人。
而是一个男生。
沈言卿认得他。
周浩，班里的物理课代表，成绩很好，性格温和，在同学中人缘不错。
他不是玩家，沈言卿确认过，周浩的眼神和举止都是典型的npc。
周浩走进图书馆，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朝王欢的角落走去。
沈言卿的心提了起来。
但周浩没有对王欢做什么，他只是走到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物理参考书，然后坐在了王欢对面的位置。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学习，没有任何交流。
但沈言卿注意到，周浩坐下时，王欢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的防御姿态，稍微缓和了。
而且，周浩选择的位置很巧妙。
他坐在王欢和图书馆入口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如果有人要来找王欢的麻烦，必须先经过他。
这是……在保护她？
沈言卿眯起眼睛。
周浩和王欢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心。
但在这个充满恶意的环境里，这种无声的保护，显得格外珍贵。
至少对于一个遭受霸凌的人而言，别人的任何一点好意，都是霸凌者心中的一块糖。
又过了十几分钟，周浩合上书，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然后离开了图书馆。
从头到尾，他没有和王欢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但王欢在他离开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沈言卿看清了那个口型：
“谢谢。”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言卿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苏小雨的违和感，王欢的沉默抵抗，周浩的无声保护，李悦那伙人的嚣张，还有音乐教室里那场无声的欺凌……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他们找错人了。
真正的受害者是王欢，那个哑巴女孩，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里的存在。
但实话说，并不晚，这才是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会这么巧？’
沈言卿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事。
为什么他们刚确定被霸凌者是苏小雨，但下一刻就让自己看到被霸凌的王欢，太巧了。
‘就像是故意把真相告诉自己。’
沈言卿抬起手，看着沉寂的印记，突然就沉默了。
而苏小雨……她已经陷得太深，可能已经无法被拯救了。
不，不是无法被拯救。
沈言卿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小雨还有救。
她还在挣扎，从她接过烟却没有点燃，从她眼中偶尔闪过的愧疚，从她面对王欢时复杂的眼神。
她可能已经参与了霸凌，可能已经变成了加害者的一部分，但她的良知还没有完全泯灭。
还有机会。
沈言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和其他玩家谈谈，需要告诉他们，他们可能误解了任务目标。
需要重新分配资源和注意力，把重点放在王欢身上。
但怎么说服他们？
十个玩家，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而且他们已经花了半天时间在苏小雨身上，收集了大量信息，制定了详细计划。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我们找错人了”，他们会信吗？
沈言卿想起白鸽锐利的眼神，智者冷静的分析，磐石的决断，还有其他玩家各异的性格。
这不容易。
但他必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