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言卿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晨风中一字一句地传开：
“方逸眠，我……需要时间。”
他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落，但很快，那失落被一种近乎虔诚的理解取代。
“我明白。”方逸眠点头，声音更哑了，“你有权需要时间……有权不轻易原谅。我会等……无论多久。”
“不，我的意思是……”沈言卿组织着语言，红色的眼眸直视着方逸眠，“我需要时间，不是去考虑原不原谅你，而是去理清我自己的心。”
他抬起手，指尖银色的千丝缓缓游动，在晨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你说得对，生命无常，世界很大，我们都被卷入这场对抗系统的战争，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在这种时候，感情……是很奢侈也很沉重的东西。”
“我正在学习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正在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正在尝试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不想因为感激、因为习惯、或者因为‘合适’而开始一段关系。”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如果我接受你，那必须是因为我也同样清楚地爱着你，而不是其他任何理由。”
方逸眠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光芒甚至驱散了些许重伤带来的灰败：“所以……你并不排斥？”
沈言卿微微偏过头，晨光勾勒出他泛红的耳廓：“我从未说过讨厌你。只是……需要时间确认。”
这个回答，对方逸眠来说已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他脸上绽放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那笑容扯动了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灿烂：
“好……我等。我给你所有你需要的时间……也会用行动证明我的诚意。”
他顿了顿，忽然眨眨眼——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调笑话意味的眼神又回来了：“不过……在‘确认期’，我能不能先预支一点点福利？比如……一个欢迎回来的拥抱？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多可怜啊……”
说着，他还真的晃了晃身体，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
不过这次倒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快站不住了。
沈言卿被他这熟悉的语气逗得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板着脸：“受伤了还不老实。”
但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先进屋处理伤口。别死在我阳台上。”
方逸眠眼睛一亮。
这一次，他没去接沈言卿的手，而是看准时机，在沈言卿靠近的瞬间，突然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对方拥入怀中。
“抓到你了。”他在沈言卿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和难以掩饰的虚弱，“就抱一下……就一下。”
沈言卿身体一僵。这个怀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方逸眠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力度，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不只是因为伤势，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失而复得的激动。
千丝在沈言卿身周轻轻飘动，最终缓缓垂落。
几秒钟后，他轻轻推了推方逸眠：“够了。你真的需要处理伤口。”
方逸眠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他看向一直安静蹲在软垫上的雪团，恭敬地点头致意：“多谢先生……这段时间对言卿的照顾。”
雪团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回应。但那红瞳中闪过一丝评估——破界符的波动需要善后，这个年轻人强行突破的行为虽然鲁莽，但那份心意倒是不假。
方逸眠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正色道：“我回来的波动可能需要处理……沈卿应该很快能追上。在那之前……安全屋的防护……拜托先生了。”
猫猫轻轻点头。
沈言卿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向室内：“进屋。我给你处理伤口，然后你得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还有曙光内部的情况，详细告诉我——这次不许有任何隐瞒。”
“遵命！”方逸眠跟在他身后，虽然脚步踉跄，笑容却灿烂得像捡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刚走进客厅，方逸眠就想起什么似的，从破损的作战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银色金属丝编织成的护身符，形状像一片羽毛，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给你。”他把护身符递到沈言卿面前，眼神期待中带着一丝忐忑，“我在那个半位面副本里找到的……是用一种叫‘月光鸟’的神话生物褪下的羽毛编织的。据说能带来好运，还能在危险时预警……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嘟囔：“就当是……迟来的道歉礼物？虽然我知道……一个礼物弥补不了什么……”
沈言卿看着那个精致的护身符，又看看方逸眠满是伤口和血迹的手，以及那双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桃花眼。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
护身符触手温凉，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柔和能量。确实不是凡品。
“谢谢。”他轻声说，将护身符握在掌心，“但方逸眠，礼物不能代替道歉，更不能用来‘购买’原谅。”
方逸眠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个礼物，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沈言卿看着他急急解释的样子，叹了口气：“先去处理伤口吧。”
他转身去拿药箱，方逸眠跟在他身后，像只大型犬一样亦步亦趋，虽然身上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沈言卿转身取药的间隙，方逸眠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那个……言卿，真的不能再抱一下吗？就一下？伤口好疼啊……”
沈言卿头也不回：“疼就老实坐着。再乱动就让你自己处理。”
“哦……”方逸眠蔫蔫地坐回沙发，但眼睛依然黏在沈言卿身上。
雪团不知何时也进了屋，跳上窗台，看着这一幕。它那双红瞳在晨光中微微眯起，尾巴轻轻摆动。
年轻真好啊。
虽然前路艰险，虽然危机四伏，但此刻在这间安全屋里流动的，是真实的情感、温暖的羁绊，以及那份足以对抗漫漫长夜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而它，会守护这一切。
直到黎明真正到来。
沈言卿提着药箱走向沙发，看着沙发上那个伤痕累累却笑得像个傻子的人，心中那堵冰墙，在晨光中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这里。
活着，呼吸着，尝试着理解与被理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