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变成了滂沱大雨,砸在沪上的柏油路和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闸北的空气黏稠而窒息,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阴谋的味道。老蔫布下的暗棋,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开始发出细密而危险的爆响。
冯黑子那边终于有了反应。不是雷霆万钧的正面冲击,而是更符合他土匪出身风格的、阴狠刁钻的反击。永鑫货栈运往码头的一批紧要洋布,在离十六铺不到二里的水道上,连船带货,神秘地沉入了黄浦江,押船的几个伙计鼻青脸肿地游回岸上,哭诉说遇到了“水鬼”。几乎是同时,三合会名下两家最赚钱的赌场,在同一天夜里被不明身份的人砸了个稀巴烂,看场子的打手伤了七八个。
没有证据指向冯黑子,但码头区所有混饭吃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那条北边来的过江龙,被彻底激怒后,亮出的獠牙。
黄探长的反应同样迅速而酷烈。法租界的巡捕以“清查安全隐患”为名,突击检查了冯黑子手下控制的几个仓库和落脚点,抓走了十几个“可疑分子”,虽然没有找到确凿的武器证据,但足够恶心人,也暂时掐断了冯黑子几条不太见光的财路。永鑫货栈的人更是像疯狗一样,在闸北地面上四处寻衅,只要疑似跟北边来的人有关联的摊贩、苦力,轻则被掀摊子,重则拳脚相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老蔫的计划见效了。狼与虎的撕咬,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互助弄堂,暂时被遗忘在了这场逐渐升级的冲突边缘。
但珍鸽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而危险的。一旦冯黑子或黄探长任何一方意识到被利用,或者他们在厮杀中突然腾出手来,碾死她们这只小蚂蚁,依然是易如反掌。而且,那个在暗中打听曼娘的神秘灰衫人,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她的心头。
她按照老蔫的吩咐,竭力维持着内部的稳定,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地打理着学堂和互助会的琐事。只有在深夜,独自面对油灯时,那份深沉的无力感才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自己纤细的、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这双手,能打算盘,能握笔教书,能缝补浆洗,却挡不住明枪暗箭,护不住想保护的人。
力量……她前所未有地渴望力量。不是老蔫那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关系和狠辣,也不是冯黑子那种啸聚徒众的蛮横,而是一种更根本、更不容置疑,能让敌人敬畏,能让伙伴安心,能在这乱世中真正立足的“神力”。
这念头如同野草,在她心底疯长。
这晚,雨势稍歇,只有檐水还在滴滴答答。珍鸽吹熄了油灯,却毫无睡意,和衣躺在冰冷的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外面弄堂里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像是枪声的闷响,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雨声和夜色吞没的摩擦声,从窗外传来。
珍鸽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那不是猫,也不是风吹动杂物。那是一种……刻意放轻的、属于人的脚步声。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赤着脚,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窥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积水反射着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贴在对面学堂的后墙上,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贼?不像。探子?
珍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放着一把老蔫给她防身的、磨得锋利的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那黑影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她这间小屋的窗户移动。一步,两步……距离越来越近。
珍鸽握紧了剪刀,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不能喊,深更半夜,喊来了人,未必是帮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整个弄堂带来灾祸。她必须靠自己。
就在那黑影即将贴近窗根,伸手似乎想要拨开窗栓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响从弄堂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粗野的呵骂和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音。
“妈的!不开眼的东西!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永鑫货栈办事,闲杂人等都他妈滚开!”
是永鑫货栈的人!他们竟然直接闯到弄堂里来了!
窗外的黑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了,动作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受惊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敏捷地翻过了并不高的院墙,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速度快得惊人。
珍鸽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不知道刚才那个黑影是谁,是灰衫人一伙,还是别的势力?但永鑫货栈这明目张胆的闯入,无疑是更直接的威胁。
外面的吵嚷声和打砸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妇人孩子的哭喊。珍鸽咬了咬牙,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弄堂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着永鑫货栈号衣的彪形大汉,手里拿着棍棒,正骂骂咧咧地挨家挨户拍门,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要搜查“冯黑子的奸细”。王婶家晾衣服的竹竿被踹断了,李寡妇小吃摊的棚子被掀翻了一半,碗碟碎了一地。几个被惊醒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老蔫不在,阿炳和阿成也不在。此刻,能站出来的,只有她。
“住手!”珍鸽冲到那几个大汉面前,尽管心脏狂跳,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各位爷,深更半夜,这是做什么?我们这里都是安分守己的住户,没有什么奸细。”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斜着眼打量了一下珍鸽,嗤笑道:“哟,还有个标致的小娘皮出来充大头?安分守己?我看你们这破弄堂,藏污纳垢!我们货栈丢了批要紧的货,有人看见贼往这边跑了!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别怪爷们不客气!”
这分明是借口!是蓄意的挑衅和骚扰!
珍鸽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她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那刀疤脸:“这位爷,捉贼拿赃。你说我们藏了贼,赃物呢?人证呢?空口白牙,就要半夜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刀疤脸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闸北,我们永鑫货栈的话,就是王法!小娘皮,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抓回去!”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淫邪地在珍鸽身上扫来扫去。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珍鸽的头顶。愤怒压倒了恐惧。她知道,今晚若退让一步,往后这弄堂就永无宁日,互助会也将威信扫地!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那刀疤脸的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好啊!那你抓啊!不过抓我之前,最好想清楚!这弄堂里住着几十户人家,百来口人!你们今天敢无缘无故抓人,明天我就敢带着这百来口人,去巡捕房门口喊冤,去报馆门口静坐!看看是你们永鑫货栈手眼通天,还是这沪上的报纸,喜欢听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冤屈!”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原本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住户们,听到珍鸽这番话,看到她那娇小却毫不退缩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气被激发出来。王婶第一个拉开门冲了出来,站在珍鸽身后,颤声却坚定地说:“对!你们不能乱抓人!”
李寡妇也捡起半截擀面杖,跟了上来:“欺负我们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
紧接着,更多的门打开了,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小子,都拿着菜刀、棍棒、扁担,默默地站到了珍鸽身后。虽然他们脸上还带着恐惧,但人多势众,汇聚起来的那股同仇敌忾的气势,竟让那几个永鑫货栈的打手一时愣住了。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这破弄堂里的人竟敢抱团反抗。事情闹大了,确实不好收场,黄探长虽然护着他们,但若真惹出群体事件,上面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妈的……算你们狠!”刀疤脸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恶狠狠地瞪了珍鸽一眼,“小娘皮,你给我等着!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悻悻地退出了弄堂。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弄堂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有人开始后怕地哭泣,但更多的人,则将感激和敬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珍鸽。
王婶拉着珍鸽的手,眼泪汪汪:“鸽姑娘,今晚多亏了你啊……”
李寡妇也心有余悸:“是啊,要不是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珍鸽看着身后这一张张惊魂未定却充满依赖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刚才也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那不是老蔫的算计,不是武力的蛮横,而是一种……来自于众人信任和拥护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当她站出来,为了守护身后这些人而抗争时,她仿佛不再只是那个孤苦无依的珍鸽,而是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命运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这,或许就是她所渴望的“神力”的雏形?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源于自身的选择和担当,源于与他人的联结与守护。
她安抚了大家几句,让众人各自回家休息,并嘱咐夜里还是要警醒些。
回到冰冷的小屋,珍鸽毫无睡意。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她回味着刚才那一刻,回味着那种被众人托举、仿佛能够对抗一切风雨的感觉。
她知道,永鑫货栈绝不会善罢甘休,黄探长的阴影依旧笼罩,冯黑子与三合会的争斗远未结束,那个神秘的灰衫人和他背后打听曼娘的势力,更是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今夜,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力量的边界。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有待张扬和成长的“神力”。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坚定的意念。
这乱世,柔弱即是原罪。要想活下去,要想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不仅是心智,不仅是手段,更是这种凝聚人心、敢于亮剑的“神力”!
风雨声中,珍鸽的眼神,如同被淬炼过的寒星,亮得惊人。
神力已萌芽,只待破土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