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几日,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势颓力竭,只余下零星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洒着,将暮色渲染得愈发潮湿、阴冷。张家大宅的花厅里,炭火半明半灭,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霉味、酒气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衰败本身的气味。
张文远瘫坐在那张褪色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依旧攥着一个空了的酒壶。他今日醉得格外深沉,脸色不是往常的酡红,而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发出粗重而断续的喘息。老管家试图喂他些温水,却被他无意识地挥手打翻,水渍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厅外隐约传来佩兰和秀娥低声商议婚事细节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带着期盼的语调,像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与他所处的这片泥沼般的混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酒精并没能带给他真正的麻木,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锈蚀沉重、平日里绝不敢触碰的大门。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眩晕与幻听中,一些被刻意遗忘、尘封已久的画面,如同沉渣泛起,争先恐后地涌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他刚刚在商场站稳脚跟、野心勃勃的年纪。
他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愁苦的中年人,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求:“张员外,求您再宽限几日!就几日!等我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卖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上您的印子钱!求您了,给我一条活路吧!”
那是城西的王老实,一个本分的佃户,因为妻子重病,不得已借了他的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最终倾家荡产,田产被他以极低的价格抵了过来。后来听说,那王老实的妻子没熬过去,他自己也吊死在了破屋里。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哦,是了,商场如战场,愿赌服输,怪只怪他自己没本事。
画面一闪,又变成一个精明干练、却满脸愤懑的绸缎商人。那是曾经与他合作多年的老伙计,姓赵。两人一起贩运江南丝绸,赚得盆满钵满。后来,他暗中搭上了官府的线,拿到了一笔更大的订单,便寻了个由头,将那赵姓伙计排挤了出去,独吞了所有的利润和渠道。记得那老赵离开时,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张文远,你如此行事,就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当时他嗤之以鼻。成王败寇,何来报应?
还有……那些在竞争中被他不择手段挤垮的小商铺,那些因他囤积居奇而买不起米粮的升斗小民,那些被他巧取豪夺、侵占了田产的乡邻……一张张或哀求、或愤怒、或绝望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放大,扭曲成狰狞的鬼影。
“滚……滚开!都给我滚开!”张文远猛地挥舞着手臂,像是要驱散这些不存在的幻影,空酒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幻影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他甚至仿佛能闻到那些人身上带来的、泥土、汗水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爹……爹……”一个微弱而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似乎在极远处呼唤他。是曼娘?还是他早逝的夫人?他分不清了。
他的意识在悔恨、恐惧与酒精的灼烧中沉浮。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梁骨,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难道……难道这真的就是报应?
曼娘的骄纵任性,惹下塌天大祸,几乎败尽了他辛苦攒下的家业,这是不是就是他当年对他人苦难漠然视之、甚至推波助澜的果?
他如今众叛亲离,困守在这座日渐腐朽的宅院里,酗酒度日,形同废人,这是不是就是他当年排挤伙伴、独吞利益的果?
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视如草芥的面孔,如今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诅咒,缠绕着他,将他拖入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呃……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想要呐喊,却只能挤出不成调的嘶哑声音。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只濒死的虾米。
老管家闻声慌忙进来,看到他那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拍抚他的后背。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文远混沌的意识深处。他一直以为,张家的败落是曼娘之过,是时运不济。直到此刻,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迷乱中,他才恍惚窥见了一条隐藏在命运表象之下的、冰冷而残酷的链条——他今日所承受的一切苦果,早已在昔年他种下的恶因中,埋下了伏笔。
曼娘,或许只是那根最终引爆炸药的信引而已。
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张文远瘫软在椅子里,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涣散,望着花厅顶部那些繁复却蒙尘的雕花,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一生,从奋力攀爬,到巅峰时的志得意满,再到如今急速坠落的、支离破碎的景象。
悔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命运车轮碾过之后的、精疲力尽的麻木与绝望。
窗外的雨丝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花厅内,炭火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寒冷与黑暗。
因果之轮,依旧在无声地转动着,碾过每一个曾在其上留下痕迹的生命。张文远的醒悟,来得太晚,太迟,除了加深他此刻的痛苦,于现实,已无任何意义。而这循环,似乎还远未到终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