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与王媒婆离去后,那空旷冷清的花厅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几个系着红绸的礼盒,静静地搁在褪色的紫檀木茶几上,鲜艳的红色在这灰败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又莫名地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佩兰独自一人站在厅中,许久都没有动弹。耳畔似乎还在回响着李慕白那清朗而诚挚的话语——“倾慕的是小姐这份身处逆境而不折的品格”,“愿以余生,护小姐周全”。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跳动着,一声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力度。脸颊也隐隐发烫,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定然是染上了一层绯红。
这种感觉……是心动吗?
她从未经历过。自幼寄居在伯父家,虽是小姐身份,实则处境微妙,看人眼色、谨小慎微早已成了习惯。后来家道中落,更是终日与愁苦、操劳为伴,满心满眼都是如何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如何照顾沉沦的伯父和封闭的堂姐。男女之情,于她而言,是遥远得如同天边星辰般的存在,她甚至从未允许自己幻想过。
可李慕白的出现,他温和的眼神,沉稳的举止,尤其是他那番毫不掩饰、直指她内心的剖白,像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她晦暗压抑的生命里。
她想起他递过药材时自然的动作,想起他喝下那碗粗茶时毫无异样的神情,想起他带来的那本诗集……点点滴滴,此刻回想起来,都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让人心头发软的光晕。
他看见的,不是张家落魄的尴尬,不是她寄人篱下的卑微,而是她这个人本身。他欣赏她的坚韧,怜惜她的辛苦。这份“看见”与“懂得”,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心旌摇曳。
一股微甜的、夹杂着酸涩的暖流,从心口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她身上许久的寒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常年微蹙的眉头,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舒展了些许。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再次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光滑的绸缎。这红色,真好看啊。是喜庆的颜色,是希望的颜色,是她灰暗人生中,猝不及防出现的一抹亮色。
嫁给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若是嫁了他,她便能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安稳的家。不必再日日面对伯父的醉态和堂姐的死寂,不必再为明日的柴米油盐而彻夜难眠。李家家风淳朴,李大夫仁厚,李慕白本人又是这般温润君子……那该是怎样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憧憬如同细腻的丝线,悄悄编织出一幅模糊却诱人的图景。或许,她也能像寻常女子一样,在夫君的呵护下,过上平静而踏实的日子?或许,她黯淡的生命,真的能迎来转机?
然而,这美好的憧憬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沉重的现实无情地击碎。
伯父怎么办?他如今这般模样,离了人照顾,只怕……曼娘姐姐又怎么办?她将自己锁在房里,心如死灰,若是连自己也走了,这偌大的宅院,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了。
秀娥姑姑虽好,终究是嫁出去的人,有自己的家要操持,又能分担多少?
自己若是一走了之,寻求个人的安稳,岂不是太过自私?这五年来,支撑她熬过无数艰难时刻的,除了求生本能,便是那份对血脉亲情的责任与不忍。如今,真的要抛下他们吗?
心中的暖意与甜意,迅速被冰冷的负罪感和纠结所取代。那刚刚雀跃起来的心脏,仿佛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了起来。
她颓然缩回手,不敢再看那刺目的红。喜悦与愧疚,渴望与责任,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着,让她无所适从。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自己的命运,是否也如同这枯枝,看似有了逢春的契机,实则根基已烂,再也无法真正焕发生机?
李慕白的身影,他那温和的笑容,诚挚的眼神,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的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烫。那是她黯淡人生中唯一的光,她如何能不动心?如何能不向往?
可是……
佩兰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这泪,不再是单纯的激动或喜悦,而是混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动的甜蜜,有对未来的渴望,有对自身处境的不甘,更有对亲人无法割舍的牵挂与沉重的负累。
心动,原来并不全然是美好的。当它背负了太多的现实枷锁时,竟会变得如此沉重,如此令人心痛。
她就这样站在窗边,任由冰凉的秋风吹拂着滚烫的脸颊,心中天人交战,久久无法平静。那扇通往可能幸福的门已然开启,她却站在门槛边,进退维谷,一步也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