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天色总是沉得早些,刚过申时,日头便已西斜,将天地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萧瑟的金黄。尚随风从学馆出来,并未直接回府。他如今十五岁,课业繁重,却也多了几分自主,偶尔会绕道城西,去那家他常去的旧书铺淘换几本闲书,或是单纯在日渐清冷的街道上走一走,看看这人间烟火,品品这世情冷暖。
今日他便如此,夹着几本新购的杂记,信步由缰,走在归家的青石板路上。秋风已带了些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伙计们也开始忙着上门板,准备打烊,更添了几分暮色苍茫。
他正低头想着先生今日讲解的一篇策论,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呵斥和一个苍老、含糊的争辩声。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着道!耽误了爷的生意,你赔得起吗?”一个穿着绸缎褂子、像是某家店铺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一脸嫌恶地推搡着一个跌坐在路边的老者。
那老者衣衫褴褛,一件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沾满了污渍和酒渍,头发花白蓬乱,如同秋后的野草。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空了的酒葫芦,被那管事一推,险些仰面摔倒,却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嘴里含糊地嚷着:“你……你敢推我?你可知我是谁?我……我是张……”
“我管你是谁!”那管事不耐烦地打断他,啐了一口,“一个老酒鬼,赶紧滚远点!再不走,小心报官抓你!”
周围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脸上多是鄙夷或看热闹的神情。
随风本不欲多管闲事,目光掠过那老者脏污不堪的脸庞时,却猛地顿住了。那张脸……虽然被酒精和落魄折磨得走了形,深陷的眼窝,松弛的皮肤,扭曲的神情,都与记忆中相去甚远,但依稀的轮廓,尤其是那眉宇间残留的一丝曾经属于商人的精明算计的影子,让他心头巨震。
这是……张员外?那个五年前尚算意气风发、与他父亲尚文谦也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张伯父?
随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记忆中的张文远,虽不算顶顶豪富,却也总是衣着光鲜,面容饱满,眼神里带着商人的锐利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优越感。何曾想过,不过五年光阴,竟会落魄至此!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碾入了最污浊的泥泞里。
就在他愣神之际,那管事见老者纠缠不休,似乎失了耐心,抬脚便欲踢去。
“住手!”
一声清亮的断喝,自身后响起。那管事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诧异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清俊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那老者身前。少年年纪虽不大,但神色沉静,目光清正,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这位……大叔,”随风看向那管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过是位老人家,何须动手?他若挡了你的路,让他离开便是。”
那管事见随风衣着不俗,气度不凡,心知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但嘴上仍硬着:“这位小哥,你是不知道,这老酒鬼时常在这一带晃荡,骚扰客人,我也是没办法……”
“他若真有骚扰之举,报官自是正理。”随风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挣扎着、兀自抱着酒葫芦喃喃自语的张文远,心中五味杂陈,“但动手打人,总是不该。你且去忙吧,这位老人家,我来处理。”
那管事看了看随风,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张文远,哼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悻悻地回了店铺。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
街道边,只剩下随风和瘫坐在地、神志不清的张文远。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刺骨的凉意。随风蹲下身,试图去扶张文远:“张伯父?您……您还能站起来吗?”
张文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随风脸上,似乎辨认了许久,才咧开嘴,露出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嘿……嘿嘿……你是谁家的小子?认得我?认得我张百万?”他挥舞着空酒葫芦,语气里充满了荒诞的自嘲和醉意,“我告诉你……我张家……当年……那可是……”
他的话颠三倒四,时而吹嘘往日的富贵,时而咒骂世道的不公,时而痛哭流涕地喊着曼娘的名字,责怪她毁了这个家。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随风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没有试图去反驳或安慰,只是静静地扶着张文远的胳膊,试图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起来。入手处,是硌人的骨头和单薄得可怜的棉絮。这位曾经也算是一方人物的张伯父,如今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这就是母亲和珍鸽姑姑口中,那“因果循环”的具象吗?这就是老蔫爷爷所说,端不稳自己那碗饭的下场吗?亲眼所见,远比听闻要来得震撼得多。
费了好大力气,随风才将软泥一般的张文远搀扶到路边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石阶上坐下。他知道,以张文远如今的状态,送他回那已然破败的张家大宅,或许并非最好的选择。他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小水囊,递到张文远嘴边。
“伯父,喝点水吧。”
张文远迷迷糊糊地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清水,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抬起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随风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随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而急切:
“尚……尚家的小子?是你?!你告诉你爹……告诉他……我张文远……还没完!我没完!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后面的话,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含糊的醉语所淹没,最终脑袋一歪,靠着墙壁,沉沉睡去,鼾声再起,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酒葫芦。
随风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写满痛苦的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唏嘘,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警醒。
他站起身,秋风拂动他月白色的衣袂。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他身旁那蜷缩在阴影里、散发着酒臭的老者,形成了无比鲜明而又残酷的对比。
五年,可以改变太多。他尚随风在成长,在积蓄力量。而有些人,却在时代的浪潮和自身的过错中,被无情地抛下,沉沦至此。
这次意外的偶遇,像一记沉重的钟声,敲响在随风年轻的心上。它让他更加真切地理解了命运的无常,以及“立足已稳”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沉重分量。他没有再多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踏着满地落叶,向着尚家那安稳、温暖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凝。身后石阶上那落魄的身影,如同一幅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脑海,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