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最公正又最无情的东西，它从不因任何人的悲欢而驻足，只是沉默地、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周而复始，不知不觉间，竟已轮转了五个春秋。
五年，足以让一座城池悄然改变模样。城东新开了两家气派的银楼，南市的街道拓宽了些，铺上了更平整的青石板。曾经热议一时的张家风波，早已被更多、更新的奇闻异事所取代，成了偶尔被老茶客们在闲极无聊时，才翻出来咂摸一下滋味的陈旧话题。那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张府大宅，如今虽未破败，却也明显沉寂了许多，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光泽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五年，也足以让一个孩童，抽条拔节，长成青葱少年。
尚家庭院内，当年那个会因为善恶之辨而紧锁眉头、向母亲和珍鸽姑姑求教的十岁稚子随风，如今已是十五岁的翩翩少年郎。身量长高了许多，虽仍带着少年的清瘦，但肩背已见宽阔的雏形，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学子长衫，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比幼时多了几分沉静与通透，少了些许懵懂，仿佛能映照出更复杂的人心世相。
这五年，他未曾懈怠。在母亲的督促与珍鸽姑姑不着痕迹的引导下，他读书愈发刻苦，不仅限于圣贤经典，史书杂学、地理志异亦有涉猎，眼界与心智，早已非吴下阿蒙。他依旧会去马厩看老蔫爷爷沉默地干活，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老蔫的回答依旧简短朴实，却总能让他琢磨许久。
五年里，他也并非完全隔绝于世。他知晓张家后来似乎变卖了不少产业，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声势大不如前。他也隐约听说，那位曼娘姐姐自那事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关于她的种种议论，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沉入了水底，只余下一抹模糊而灰暗的影子。他曾随母亲出门赴宴，能感觉到一些人家对尚家愈发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他知道，这与父亲这些年在外的经营，以及珍鸽姑姑在幕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筹谋，脱不开干系。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在这五年间，有了更具体、也更深刻的体会。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急切寻求答案的孩子，而是开始学着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默默积蓄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一日，秋高气爽。随风刚从学馆归来，将书袋交给小厮，便见珍鸽姑姑身边那个青衣丫鬟候在廊下，见了他，微微一福，低声道：“风哥儿，姑姑请您过去一趟。”
随风心中微动。珍鸽姑姑主动寻他，通常都是有要紧事，或是有新的东西要教他。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丫鬟向后院抱厦走去。
抱厦内，陈设依旧，只是书案上堆积的账册信件似乎又厚了些，空气里弥漫的檀香也似乎更沉凝了几分。珍鸽坐在案后，正执笔在一张舆图上勾勒着什么，听闻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随风身上，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姑姑。”随风恭敬行礼。
“坐。”珍鸽放下笔，将舆图轻轻卷起，放到一旁，“五年了，风哥儿，你长大了不少。”
她的语气平和，却让随风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母亲关怀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期待。
“是，姑姑。这五年，随风不敢懈怠。”
“我知道。”珍鸽微微颔首，“学馆的课业，你已远超同侪。夫人教你的立身根本，你已记在心里。老蔫那里的‘土道理’，想必你也品出些滋味了。”
随风心中凛然，知道珍鸽姑姑对他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珍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随风心神一震的问题：“那么，你觉得，如今的张家，与五年前相比，如何？”
随风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家业凋零，声势不复往昔。张伯父……似乎也苍老了许多。”
“那张曼娘呢？”珍鸽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眼睛，直抵内心。
随风沉默了一下。关于张曼娘，他知道的并不多，只有些零碎的传闻，说她如何闭门不出，如何形容憔悴。他斟酌着词句：“她……想必也不好过。恶名虽渐淡，但创伤犹在。”
珍鸽看着他，没有评价他的回答对错，只是缓缓道：“五年光阴，可以磨平很多表面的东西，比如热议，比如繁华。但也可能让一些东西沉淀得更深，比如仇恨，比如不甘，比如……蜕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竿愈发苍翠的修竹，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风哥儿，你要记住。时间从不言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它能让浅薄者腐朽，也能让坚韧者新生。张家是沉是浮，张曼娘是灭是生，都在这时间的洪流中经受洗练。而你……”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随风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未来的某种可能性：“你的五年，是积蓄。接下来的五年，十年，乃至更久，便是你运用这积蓄，去应对、去影响、甚至去改变这时间洪流中某些微小支流的时候了。”
随风心中激荡，仿佛有惊雷滚过。他明白，珍鸽姑姑这番话，是在告诉他，孩童的观察与思索阶段已然过去，他需要开始准备，迎接更真实、也更复杂的风雨。
五年弹指过，前缘渐发酵。尚随风站在人生的新门槛上，回望是已逝的懵懂童年，前瞻是迷雾笼罩却充满可能的未来。而珍鸽的这番提点，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虽未照亮全部前路，却清晰地指明了方向——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和学习者了。
他看着珍鸽姑姑沉静如水的侧影，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隐隐的豪情，在胸中悄然滋生。他知道，属于他尚随风的故事，或许，才真正即将开始。而五年前那场波及张家的风波，以及其中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张曼娘，是否真的就此沉寂，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重新闯入他的生命轨迹？这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