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没想到,林冲会选择偷偷下山,这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连累梁山,不连累兄弟。
“什么时候的事?”董超沉声问。
“不到一刻钟!”乔道清急道“现在追还来得及!”
董超却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
朱贵急道:“总头领,我这就去点齐兵马……”
“不必了。”董超睁开眼,语气出奇的平静“让他去吧。”
“什么?”乔道清都愣住了。
“林冲大哥既然选择独自去,就是不想拖累梁山。”董超声音低沉“咱们若大张旗鼓去追,反倒坏了他的心意。”
他知道林冲的性子。
这个曾经软弱忍让的豹子头,在被逼到绝境时,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草料场诛杀陆谦!
杜家庄前大战石宝!
而这一次或许将是林冲真正的蜕变。
乔道清闻言在看董超神情知道他已经有了计较,于是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随后董超开始向乔道清讲述刚才他与吕文远的计划与想法,后者闻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后半夜,梁山后寨,林冲家中。
张真娘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支金簪,那是林冲送她的第一件首饰。
她眼泪已流干,只是怔怔看着窗外夜色。
在他的身旁是袁朗救回来的哑巴,程婉贞!
六月,本应是暑气渐盛的时节,但这一夜的梁山泊外,月光清冷,照在官道旁的垂柳上,竟似染了一层薄霜。
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凉意,穿过旷野,拂过林冲单骑独行的身影。
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
丈八蛇矛用粗布包裹,斜挂在马鞍旁,矛杆末端,系着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随着马匹的起伏轻轻晃动。
林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深处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熔岩,此刻却凝固成了最坚硬的寒冰。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瞻前顾后、隐忍求全的禁军教头,也不是梁山之上那位沉稳持重、顾全大局的马军头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退无可退,只能向前,去讨还血债、接回至亲的男人。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出单调而坚定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水泊梁山。
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重获新生后的根基,更有他此生最大的恩义与牵绊。
正因为牵绊太深,恩义太重,他才决不能将这份危险带给他们。
董超兄弟为他做得已经够多了,从野猪林的救命之恩,到千里救妻,再到梁山上的信任倚重……他林冲欠下的,早已不是一条命能还清。
岳父张教头是因他入狱,这是他林冲的私仇,是他的家事,理应由他自己去了断。
“高俅……”林冲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块寒铁。
所有的屈辱、愤怒、隐忍、后怕,连同对妻子安危未定的揪心,对岳父年迈受苦的痛楚,最终都汇聚成一股纯粹而冰冷的杀意。
这杀意缠绕着他的枪,浸透了他的心。
他知道此去东京,九死一生,但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他勒住马,摘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液如火线般滚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那块寒冰,反而让眼中的光芒更锐利了几分。
他将葫芦挂回,一夹马腹,身影彻底融入北方深沉的夜色之中,犹如一头离群独行、誓要撕碎猎物的受伤孤豹。
翌日清晨,梁山金沙滩码头。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水面上泊着十余艘大小船只。
马步军三营六百士卒已列队完毕,虽是新编,但在杨志几日严苛操练下,已初显肃杀之气。
他们大多手持长枪,背负弓弩,眼神中透着对未知征途的紧张与隐隐的兴奋。
董超亲自前来送行。他并未过多交代,只是拍了拍杨志的肩膀,又对乔道清郑重拱手:“青州之事,关乎我梁山未来西进战略,更关乎能否将晁盖、宋江、王伦这些变数纳入掌控,或至少让他们互相牵制。
孙安兄弟勇猛,张威精细,但大局谋划,非军师不可。
如今更有杨志兄弟这般帅才同行,我心甚安。
只是切记,初期以立足、观察、渗透为主,非必要,勿与官军或当地山寨发生大规模冲突。
青梁寨的建立,要隐秘而迅速。”
乔道清一身道袍,手持拂尘,颔首道:“总头领放心,贫道省得。青州这盘棋,看似杂乱,实则脉络渐清。
慕容彦达志大才疏,倚仗裙带;
秦明勇而无谋,性如烈火;
三山贼寇各怀鬼胎,难成铁板。
正是我梁山暗中布局的良机。
杨志头领沉稳刚毅,乃开路先锋的不二人选。”
杨志抱拳,铁青的脸上满是肃然:“总头领、军师信任,杨志铭记。必不负所托,在青州为梁山扎下一颗钉子!”
号角声中,船队启航,破开薄雾,向西驶去。
董超站在岸边,直到船影消失在烟波之中。
航行数日,已入青州地界。
乔道清与杨志站在主舰船头,望着两岸渐显荒凉的山野景色。
“杨头领”乔道清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可知总头领为何对你如此看重,初上山便许你独领一营,又委以此次青州重任?”
杨志沉默片刻,道:“杨某败军之将,罪囚之身,蒙总头领不弃收留,已是万幸。
或许是看在我这身武艺和杨家将后裔这点虚名上?”
乔道清摇头轻笑:“武艺高强者,梁山不少。
林教头、王寅、卞祥、袁朗,哪个不是万人敌?
至于家世,总头领何时在意过这个?他看重的,是你杨志骨子里的东西。”
杨志侧目:“何物?”
“将魂。”乔道清正色道“你自幼受正统将门教诲,熟读兵书,精通战阵,更难得的是治军严谨,有大局之念。
此非寻常江湖草莽或徒具勇力者所能及。
总头领志在天下,非仅满足于梁山一隅。
未来与朝廷大军对阵,乃至与其他势力争雄,需要的是能统领千军万马、独当一面的帅才、将才。
林教头可为帅,王寅、袁朗亦可堪大任,而你杨志,总头领认为,稍加磨砺,亦是未来我梁山军中一根不可或缺的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