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审判,将温天行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清淅列出,每说一句,温天行周身的灰黑雾气就波动一下,下方温家族人中不知情者则响起一片哗然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温天行在梁云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注视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根根汗毛倒竖,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襟。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沛然莫御的灵力波动,以及那隐而不发、却让他神魂都在颤栗的恐怖剑意!紫府七层巅峰!而且绝非普通七层!此人的实力,恐怕比那独眼血蛟还要强出一大截!
他原本疯狂燃烧的复仇火焰,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不由得为之一窒。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疯狂与怨毒。
他知道,自己绝无幸理。玄阳门驻守亲自出手,又是如此实力,他插翅难逃!几十年的隐忍筹划,到头来竟要葬送于此?他不甘心!
“哈哈哈!!!”温天行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绝望与歇斯底里,独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不错!就是我!我,温天行!来自群星海雾蛊门!矿坑的蛊虫是我放的!那些矿工也是我炼成尸蛊的!许家的事,也是我设计嫁祸给这个贱人的!那又如何?!”
他猛地止住笑声,脖颈青筋暴起,仅剩的独眼死死瞪着梁云,又怨毒地剜了脸色苍白的温如玉一眼,声音如同恶鬼咆哮,字字泣血:
“玄阳门的小子!我不管你为什么来管这闲事!我也不管这枫叶城是谁的地盘!这是我和温如玉,和温家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爹温柏山是怎么死的?我这一身伤,我这只眼睛是怎么没的?都是拜这毒妇和她那死鬼父亲所赐!今天,就算我死,我也要拉上这个害死我父亲、夺我家业、毁我一生的毒妇垫背!也要让温家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胸口,脸色瞬间涨红如血,随即又转为紫金,张口喷出一大口精血!那精血并非鲜红,而是呈现诡异的紫黑色,甫一出现,便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死气,其中甚至可见细微的虫卵在蠕动!
随着他凄厉决绝的嘶吼,那口紫黑精血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浓郁的紫黑火焰将他全身包裹!火焰之中,传来无数蛊虫疯狂嘶鸣、聚合、互相吞噬的瘆人声音!
他周身气息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暴涨,灰黑色雾气变得粘稠如实质,翻滚如沸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凸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即将爆炸般的危险气息!他竟然在燃烧精血、神魂与本源,强行催动魔道禁术,要拖着温如玉同归于尽!
“天行少爷!不可啊!留得青山在!”他那边几个死忠老者惊恐大喊,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可怕的紫黑火焰逼退。
“婉儿!我的婉儿还在他手里!”温如玉看到温天行拼命,又看到角落那个黑气笼子中女儿微微颤动的身影,顿时方寸大乱,心如刀绞,不顾自身伤势和蛊毒,提起短刺就要冲过去救女儿。
“冥顽不灵。”梁云眼神更冷,如同极北冰原深处的寒风,对于这种丧心病狂、死到临头还要拉无辜者陪葬的魔修,他已无半点怜悯,唯有诛灭。
就在温天行气息暴涨到顶峰、周身紫黑火焰膨胀到极限、无数蛊虫虚影在火焰中狰狞显化、即将施展出那毁天灭地的同归于尽一击的刹那,梁云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他只是并指如剑,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朝着下方庭院中央,凌空轻轻一点。
“镇。”
一字吐出,轻描淡写,却言出法随!
刹那间,以梁云指尖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与无上威严的磅礴剑意轰然降临!这剑意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更带着玄心火净化万邪、涤荡妖氛的煌煌正气!空中隐隐响起清越剑鸣,似龙吟,似凤哕!
“嗡——!”
正要施展禁术的温天行,只觉脑海中仿佛被一柄无形的、缠绕着金色火焰的巨锤狠狠砸中!神魂剧痛,眼前发黑!那疯狂运转的魔功、燃烧的精血、躁动的蛊虫、凝聚的怨气,在这股浩然正大、又锋锐无匹的剑意镇压下,竟然瞬间凝滞!
就象是沸油中被浇入了一瓢冰水,嗤啦一声蒸汽狂涌却又迅速冷却;又象是狂奔的野马被套上了最坚固的缰绳,任其如何挣扎也徒劳无功!
“噗——!”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这次却是鲜红中带着紫黑的内脏碎片,强行催动的禁术被硬生生打断,恐怖的反噬之力让他周身经脉如同被千万根钢针穿刺,剧痛难当,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周身的紫黑火焰也明灭不定,迅速黯淡消散,露出他更加枯槁狰狞的面容。
而那股磅礴剑意并未停止,如同无形的天幕,又似温润而威严的春雨,笼罩了整个庭院,甚至柔和地波及到外围混战的局域。
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论敌我,都感到心神被一股浩然力量涤荡,杀戮的疯狂、复仇的怨毒、对权力的贪婪、对死亡的恐惧……种种负面情绪竟被强行压制、驱散了不少,心神为之一清,许多人的眼神恢复了片刻清明,看着周围的惨状,露出骇然与后怕之色。
这就是玄阳门正统,对魔道邪术的天然克制!以大势压人,以正道镇邪!润物细无声,却又无可阻挡!
梁云身形一晃,已自空中消失,下一刻,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庭院中央,距离气息萎靡、摇摇欲坠的温天行不足三丈。
夜风拂动他鬓角的发丝,他眼神冷漠地看着瘫倒在地、满脸不甘、绝望与疯狂残馀的温天行,如同看着一堆即将被清扫的垃圾,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之中,一点暗金色的火苗悄然浮现,初时只有豆粒大小,微微跳动,却散发着让在场所有魔气、蛊毒都为之颤栗哀鸣的纯净净化气息。那火焰看似温和,但其内核处,仿佛蕴含着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至高法则。
“祸乱枫叶城者,依玄阳律、枫叶城规——当诛。”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如山铁律般的冰冷,宣告了最终的结局。
温天行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点暗金火苗,感受到其中足以将他肉身、魔魂、乃至一切存在痕迹都焚灭净化的恐怖力量,眼中最后一丝疯狂也被无边的恐惧与灰暗取代。他知道,自己完了。
几十年的隐忍,苦心经营的复仇,在绝对的力量和正道大势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而短暂的闹剧,是黑暗中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终将被烈阳化为乌有。
“不……我不甘心……我爹的仇……温家……都该死……”他嘶哑地想说什么,喉管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紫黑色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但梁云没有再给他机会,也没有兴趣听一个将死魔修的最后呓语。
指尖轻弹,动作优雅如拂去尘埃。
那点暗金火苗如同瞬移般,划过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没入了温天行的眉心。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又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温天行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框,瞳孔急剧收缩,其中最后倒映出的,是梁云那冰冷无情的面孔,深邃眼眸中仿佛有金色火焰流转,以及……自己身上从眉心开始,骤然燃起的、纯净却致命的暗金色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没有高温散发,反而让周围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但那火焰所过之处,温天行的肉身如同沙砌般寸寸瓦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周身萦绕的灰黑魔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声响消散;皮肤下鼓动的蛊虫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化为青烟;甚至他那扭曲、充满怨恨的神魂虚影刚刚浮现,也被金色火焰缠绕、净化,最终归于虚无。
不过几个呼吸,原地便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毫无邪气的灰烬,微风一吹,轻轻飘散,融入庭院焦黑的泥土之中,再无踪迹。
魔修温天行,形神俱灭,世间除名!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受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风吹过废墟的呜咽。所有人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霸道绝伦、充满净化威严的诛魔手段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许多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刚才还嚣张疯狂、逼得家主陷入苦战、险些拉着所有人陪葬的魔头,在这位梁上使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便如此彻底、干净地消失在世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温如玉怔怔地看着那撮灰烬消散的地方,又看向神情淡漠、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一只虫蚁、拂去一粒灰尘的梁云,手中短刺“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魔首伏诛的解脱,有后怕与庆幸,有对女儿安危未卜的担忧,更有一种深沉的、面对绝对力量与正统威严时的无力与敬畏。她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有了决断。
梁云收回手,负于身后,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转向角落那个因温天行死亡而开始不稳定、逐渐淡化的黑气笼子,其中温婉儿小小的身影渐渐清淅。他又扫过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庭院,和那些惊魂未定、眼神茫然的温家族人。
枫叶城的这场风波,内核魔首已诛。但善后之事,温家的内乱创伤,矿坑的阴煞隐患,受害者的抚恤,以及这场变故对枫叶城势力格局带来的深远影响……还远未结束。
他缓缓转身,面向禁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魔首已伏诛。现在,所有人,放下兵刃,停止争斗,救治伤者。”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那些还手持染血刀剑、不知所措的族人。叮叮当当,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无人敢违逆。
“温如玉,”他看向脸色苍白、勉力站立的温家族长,又目光扫过温家几位族老和双方的头面人物,这些人有的羞愧低头,有的眼神闪铄,有的则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还有你们几个主事之人,随我来正厅。把今夜之事,把温家这些年的恩怨,把矿坑祸乱的始末,给本座——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的话语落下,如同法旨,无人敢不应。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和心中翻腾的情绪,躬身一礼:“谨遵上使之命。”几位族老和头领也纷纷躬身,声音杂乱却躬敬:“遵命。”
梁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还算完好的温家正厅方向走去。蓝诚跳上他的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身后,温家众人开始默默收拾残局,火光映照着他们复杂的面容,而枫叶城的夜空,依旧深沉,远方海涛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