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天行早有防备,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甚至期待温如玉的动手。
两人皆是紫府修士,在这方寸密室之内,瞬间便交换了数记狠辣杀招,灵力对撞的馀波直接冲垮了密室本身的防御,故而这一记硬拼,结果便是破墙而出,战局转移。
庭院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温如玉跟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雍容华贵的温族长判若两人。素白单薄的衣衫上,左肩处和腰侧已各添了一道明显的破损,边缘沾染着刺目的血迹,正在缓缓晕开。
一头乌黑长发因激烈动作而彻底散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前与颈侧。她脸色苍白,呼吸略显急促,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暴风雨前夕最深邃的海渊,冰冷刺骨,燃烧着绝不屈服的火焰与刻骨仇恨。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对长约尺半、似玉非玉、似金非金、通体流淌着如海水般湛蓝灵光的短刺——正是温家传承数代、威力不凡的法宝“分波刺”。短刺尖端,寒芒吞吐,隐隐有潮汐之声。
温天行则在十丈开外落地,脚下青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他身上的灰色粗布衣袍更加破损,胸前有一处明显的焦黑痕迹,嘴角挂着一缕色泽暗红、隐隐发黑的血迹,显然在刚才密室内的短促交锋和破墙而出的灵力反震中吃了点亏。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或惧色,反而因受伤和战斗的刺激,显露出一种病态的、更加兴奋扭曲的潮红,眼中那幽绿的鬼火燃烧得更加炽烈疯狂,闪铄着嗜血、残忍与一种即将达成夙愿的亢奋光芒。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每根手指的指尖都萦绕、盘踞着一缕颜色各异,墨绿、猩红、惨白、幽蓝、暗紫、如同活物般不断扭曲变幻、散发出浓烈腥甜腐败气息的诡异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极其微小、形态狰狞的蛊虫虚影在沉浮、嘶叫,正是雾蛊门令人闻风丧胆的邪异蛊术——“五毒绝心蛊”!
“贱人!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偏要吃这罚酒!”温天行伸出猩红的舌头,舔去嘴角那缕黑血,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怨毒与快意。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好生见识见识,我雾蛊门秘传‘五毒绝心蛊’的真正厉害!让你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慢慢品尝死亡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眼中厉芒爆射,张开五指猛地向前一抓、一甩!
“咻咻咻——!”
五缕原本盘踞指尖的毒雾骤然暴涨、拉伸,瞬息间化作五条碗口粗细、长约两丈、颜色狰狞各异、完全由无数细密毒虫凝聚而成的恐怖毒蟒!
墨绿毒蟒腥风扑鼻,猩红毒蟒血气冲天,惨白毒蟒寒气森森,幽蓝毒蟒惑人心神,暗紫毒蟒腐蚀万物!五条毒蟒甫一成形,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怪响,仿佛拥有生命般,扭曲窜动,从上下左右不同角度,带着浓郁的死亡煞气,朝着温如玉噬咬、缠绕、喷吐毒雾而来!
毒蟒未至,那股混合了剧毒、腐蚀、冰寒、迷幻、衰败等种种负面能量的毒煞之气已然弥漫整个庭院,庭院中那些精心栽培的奇花异草、观赏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凋零、腐烂,连坚硬的假山石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色泽!
温如玉脸色微变,感受到那五条毒蟒中蕴含的诡异歹毒之力,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怠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肩腰伤处的刺痛,手中一对分波刺急速舞动起来!
“分波定海,惊涛万重!”
随着她一声清叱,分波刺划出道道湛蓝轨迹,瞬息间在她身前编织成层层叠叠、重重无尽、如同大海惊涛怒浪般的湛蓝色水幕光墙!
水幕看似柔和,实则每一重都蕴含着她精纯的水系灵力和分波刺自带的锋锐切割之力,浪潮涌动间,隐隐有巨浪拍岸、撕裂一切的磅礴气势。这重重水幕,既是防御,也是反击的前奏!
“嘭!嘭!嘭!嘭!轰隆——!!”
五条颜色各异的狰狞毒蟒,狠狠撞在层层叠叠的湛蓝水幕之上!密集如爆豆般的沉闷撞击声和能量爆炸声接连响起!灵光与水汽、毒雾猛烈迸溅,将庭院中央局域喧染得光怪陆离!
温如玉的修为毕竟比温天行扎实,高出一个小境界,又是含恨出手,全力以赴,一时间,竟凭借“分波刺”的威能和水系功法对毒术的一定克制,将这五条诡异毒蟒尽数阻挡在水幕之外,甚至浪潮翻涌间,有反推、压制毒蟒的迹象!
然而,温天行的蛊术实在太过诡异难缠。那五条毒蟒看似被湛蓝水幕挡住,不断冲击消耗,但其身躯却不断分化、崩散出更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各色蛊虫粉末或毒雾孢子,如同跗骨之蛆,顽强地试图渗透、钻过水幕的防御间隙。
更有无形的蛊毒之力随着每一次碰撞,悄然扩散,如同阴冷的毒蛇,不断侵蚀、污染着温如玉的护体灵光和水幕本身蕴含的灵力,让她感到灵力运转渐生滞涩,神魂也受到丝丝缕缕的诡异干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脑海中爬行、低语。
两人在庭院之中身影交错腾挪,快如鬼魅。温如玉的湛蓝水光与分波刺的凌厉寒芒,与温天行那五条颜色各异、变幻莫测的毒蟒以及他周身不时飞射出的诡异蛊虫、毒针,不断激烈碰撞!
法宝交击的铿锵声、能量爆炸的轰鸣声、毒蟒的嘶鸣、蛊虫的振翅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战斗的馀波狂暴地席卷着庭院中的一切。精美的雕花栏杆被毒雾腐蚀得千疮百孔,继而轰然断裂;坚实的青石地面被灵光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那座小巧的假山被一道毒蟒扫中,半边山体瞬间化为齑粉,露出内部的结构;一座凉亭的顶盖被四溅的灵力掀飞,撞在远处的院墙上,摔得粉碎……飞沙走石,木屑纷飞,一片狼借。
如此惊天动地的巨大动静,如同在寂静的温府深夜里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终于无可避免地惊动了整个温家府邸!
“什么声音?!打雷了吗?”
“不对!是灵力爆炸!在内院方向!”
“好恐怖的波动!至少有紫府修士在全力交手!”
“快!快去内院看看!出大事了!” 一时间,温家府邸各处,无论是已经安寝的族人厢房,还是仍在值守的护卫岗哨,抑或是那些负责夜间巡逻的队伍,所有的灯火几乎在瞬间同时被点亮!
无数族人、护卫、仆役从睡梦中惊醒,或揉着惺忪睡眼,或满脸惊疑,或神色警剔,如同被惊扰的蚁群,从四面八方朝着动静传来的内核局域——温如玉所在的主院方向蜂拥而去!惊呼声、询问声、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汇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嘈杂浪潮。
当最先一批修为较高、或本就住在附近的温家族人、护卫头领,急匆匆赶到这处已然沦为战场的庭院外围时,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让他们目定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骇人一幕——
他们平日里威严瑞智、执掌家族大权、令行禁止的家主温如玉,此刻正披头散发、衣衫染血、面色苍白,手握家族至宝分波刺,与一个面容阴鸷陌生、眼神疯狂、浑身散发着令人极度厌恶与恐惧的灰衣男子,进行着殊死搏杀!
两人交手之处,灵光暴闪,毒蟒嘶吼,水浪滔天,一片毁灭景象!
而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在庭院一角,那个明显被刻意放置、散发着不祥黑气与诡异符文的暗沉金属笼子,以及笼中那个蜷缩昏迷、身着残破嫁衣的熟悉身影……
“家主!!”
“那是……大小姐?!婉婉小姐怎么会在笼子里?!”
“那个灰衣人是谁?!好邪门的气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家主要和这个人拼命?!” ……
赶来的温家族人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质问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茫然、困惑与不安。
大部分年轻一辈和普通族人根本不认识温天行,只有少数几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经历过几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般家族内斗的族老,在勉强看清温天行那张虽然阴鸷却依稀有着熟悉轮廓的面容后,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斗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场中,嘴唇翕动,却因为极致的恐惧与震惊,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是……是他!是温天行!大老爷的独子!” 终于,一位最年长的族老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什么?!温天行?!他不是几十年前就跳海死了吗?!”
“天啊!鬼……鬼回来了?!”
“他来复仇了!他来向家主、向温家复仇了!!”
族老们惊恐万状的低语和确认,如同瘟疫般在赶来的人群中迅速传播开来,引发了更大的骚动与恐慌!
几十年前的旧事,许多年轻人虽未亲历,却也多有耳闻,知道那是一段充满血腥与背叛的黑暗历史。如今,当年的“馀孽”竟然死而复生,以如此诡异强大的姿态归来,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
而就在人群因为这惊人的发现而陷入混乱与议论纷纷之际,人群后方又是一阵更加明显的骚动与挤压。
另一批数量同样不少、神色冷硬、眼神闪铄中带着激动与狠厉的温家族人也赶到了。这批人以几位中年管事和几位气息阴沉的修士为首。
他们看到场中正与温如玉激战的温天行,非但没有象其他人那样震惊恐惧,反而在短暂的确认后,脸上隐隐流露出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激动,甚至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躬敬之色!
他们迅速而默契地排开前方茫然的人群,站到了靠近温天行战斗区域的庭院另一侧,与对面那些震惊、茫然、倾向于温如玉的族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势!
显然,这些人,就是温天行这些时日暗中潜回枫叶城后,秘密连络、许以重利、或本就是其父亲当年心腹馀孽的后代!他们早已被温天行收买或说服,成为了他潜伏在温家内部的钉子与助力!
庭院内外,气氛瞬间从震惊茫然,急转直下,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一方以大部分不明真相或忠于温如玉的族人、护卫为主,惊怒交加,充满疑惑与警剔;另一方则是温天行收拢的势力,面带煞气,眼神凶狠,手中兵刃隐隐出鞘,灵力暗涌,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诸位族人!诸位温家的兄弟姐妹、叔伯长辈!” 一位站在温天行这边、面相精干、眼神却透着油滑与狠辣的中年管事,突然运足灵力,高声喊叫起来,声音刻意盖过了现场的嘈杂与远处的战斗轰鸣。
“大家都亲眼看到了!温如玉这个女人!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她根本就不是我们温家合格的族长!”
他手指猛地指向场中激战的温如玉,声音充满了煽动性:“当年,就是她!为了篡夺本应属于大老爷的家主之位,设计陷害,害死了宽厚仁德的大老爷!逼得年幼的天行少爷跳海逃生,九死一生!如今,她为了独占红叶山脉的矿脉利益,更是丧心病狂!不惜与群星海的魔道勾结,引来上古邪物,残害盟友许家,致使许家矿坑死伤惨重,矿脉被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一己私欲,根本不顾家族利益,不顾枫叶城的安危!她,才是温家最大的罪人!是枫叶城的祸害!”
“放屁!满口胡言!血口喷人!” 他话音刚落,一位忠于温如玉、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族老立刻气得浑身发抖,须发戟张,怒声驳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