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远脸上露出无奈与愤怒交织的神色:“自昨日午后起,温家便以‘家主身体不适,需闭门静养,族中另有要事处理’为由,不仅谢绝了一切访客,更将其主要府邸、码头仓库、以及几处关键产业全部封闭,护卫增加数倍,戒备森严。我们派去询问的人,连门都进不去,只得到一句‘家主有令,暂不见客,一切待家主康复后再议’的冰冷回复。至今,温家未有只言词组对此事做出解释或回应。”
陈玄风适时补充,他摇着手中的折扇,却带不起丝毫凉意,反而更显凝重:“此事发生得极为突然隐秘。据我所知,许温两家联姻后,至少在明面上,合作关系尚算顺畅,并未听闻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爆发。温家此次发难,选择在深夜,目标明确直指许家命脉所在的赤炎窟矿坑,行动迅捷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他们封闭门户,一方面是防备许家报复,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为后续动作做准备,或者,是在等什么。”
梁云眉头紧锁。温家此举,反常至极。联姻不过一年,利益结合理应尚在蜜月期,突然下此毒手,而且是斩草除根式的打击,目的绝不单纯。是为了彻底吞并许家产业?还是有更深的图谋?比如,许家矿坑深处,是否发现了什么让温家不得不挺而走险的东西?
“郭族长,”梁云看向一直沉默如石的郭啸天,“你郭家与温家在驯养海兽、近海资源上有不少交集,近日可曾察觉温家有何异常动向?”
郭啸天抬起黑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低沉如闷雷:“回上使,异常……确实有。约莫四五日前开始,温家向我郭家设在城外的几处草场,突然加急订购了比往常多出近一倍数量的‘安神草’和‘强骨粉’,这些都是驯养大型海兽或长途海运时稳定兽群所需的物资。我当时只当他们接到了什么大单,需要增派海船。另外,”
他顿了顿,“昨天中午,我手下负责码头巡查的族人回报,说看到温家码头那边,有三艘中型‘破浪号’海船没有按例卸货,反而在加紧补充淡水和一种耐存储的‘行军粮’,船上护卫也比平时多,气氛有些紧张。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恐怕他们那时就在准备撤离或远行。”
海上?又是海上!梁云心中警铃大作。温家主营海贸,海上确实是他们最熟悉、也最有可能的退路或依仗。封闭府邸、储备物资、船只异动……这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温家正在准备大规模撤离枫叶城!而袭击许家矿坑,或许是为了攫取最后的好处,或是为了掩盖什么,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神情激愤悲怆的许山河、面色凝重中带着请示的徐文远、眼神深沉难测的陈玄风,以及面露担忧的郭啸天。厅内的空气仿佛被他的目光所凝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他身上。
“许族长,”梁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喧嚣直抵人心的沉稳力量,让许山河几乎要再次爆发的情绪为之一缓,“你且平身。你的悲痛与愤怒,梁某理解。家门遭此惨祸,族人罗难,儿媳被掳,任谁也无法平静。”
许山河缓缓站起身,依旧紧握着拳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云,等待着下文。
梁云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家所为,若查证属实,则其罪有三:其一,肆意毁坏红叶山脉矿藏。此乃枫叶城重要资源命脉,关乎城池税收、修士用度及上缴玄阳门的定额贡赋。损毁矿脉,等同损害枫叶城与玄阳门之根本利益,此为大罪一。”
“其二,悍然袭杀数十修士与凡人,手段残忍,造成重大伤亡,严重扰乱枫叶城治下秩序与安定,触犯《玄阳门律》及《枫叶城治安条例》,此为大罪二。”
“其三,光天化日之下,掳掠人口,且掳掠对象为其联姻亲家之女、自身血亲。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此举皆悖逆人伦,践踏律法,更可能引发两族不死不休之血斗,危及城池稳定,此为大罪三。”
梁云每说一条,许山河眼中的恨意与期盼就浓烈一分,徐文远等人则面色更加肃然。
“然,”梁云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此事疑点颇多,不可不察。温家为何突然行此极端?其真正目的何在?是为夺矿,是为灭门,还是另有所图?温婉乃温家血脉,温如玉亲侄女,掳走她,是为人质,还是另有隐情?温家此刻紧闭门户,是在防备报复,还是在筹划更大的行动,或等待接应?这些,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不再看许山河,而是直接对徐文远下令,语速加快,条理清淅:“徐城主,听令!”
“文远在!”徐文远挺直腰背。
“第一,立刻以城主府名义,调集城防军精锐,封锁温家府邸所有对外出口、其名下的所有码头、仓库、商铺等产业,许出不许进!严密监控,但暂不强行攻入其府邸,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与冲突升级。同时,全城戒严,加强巡逻,防止温家残馀势力或其他心怀叵测之辈趁乱生事。”
“第二,加派人手,持我驻守令符,前往红叶山脉第七矿坑,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勘查。重点查明:爆炸具体位置、使用法器类型、矿脉损毁程度、是否有除了战斗和爆炸之外的其他异常痕迹。尤其要注意,是否有人员生还的迹象,以及……温婉被掳走的准确路线和最终去向。”
“第三,以驻守府与城主府联合名义,发布全城通告与海捕文书,详细描述温婉样貌特征及被掳经过,悬赏征集线索。同时,命令海岸巡逻队扩大巡查范围,密切关注近期离港的所有船只,特别是温家所属或与温家有密切往来的船只动向。”
“是!文远领命!即刻去办!”徐文远抱拳,转身就要去安排。
“且慢。”梁云叫住他,又看向陈玄风和郭啸天,“陈族长,郭族长。”
“在。”两人齐声应道。
“劳烦二位,动用各自家族在城中、在商界、乃至在周边海域的人脉与眼线,全力查探温家近半个月,不,近一个月以来的所有异常动向。包括但不限于:与外界势力的秘密连络、大宗资金的异常流动、家族内核人员的行踪、采购或出售的特殊物资等等。任何蛛丝马迹,无论大小,务必第一时间汇总,直接报于我知。”
陈玄风眼中精光一闪,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玄风明白。定当发动所有渠道,细查温家踪迹。” 郭啸天也重重一点头:“郭家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盯住海上的风吹草动,还有些把握。”
安排完这些,梁云的目光最后落回许山河身上。此时的许山河,在听到梁云条分缕析的安排和严厉的定罪后,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悲痛与仇恨丝毫未减,更象是一座压抑着怒火的火山。
“许族长,”梁云语气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报仇雪恨,天经地义。梁某在此承诺,若查明温家确是元凶,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他话锋一转,带着告诫:“但律法当前,行事需有章法。你此刻悲痛攻心,梁某理解。但切不可因一时之愤,私自集结族人,冲击温家府邸,或在其产业外进行报复性袭击。此等行为,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逃脱,更会引发大规模混乱,波及城中无辜百姓,也让你许家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届时,即便梁某想为你做主,也难堵悠悠众口。你可明白?”
许山河身躯一震,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何尝不想立刻点齐人马,杀上温家,血债血偿?但梁云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狂躁的头脑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知道,梁云说的是对的。玄阳门驻守在此,他若私自大规模动武,便是挑衅驻守权威,违背当初立下的规矩。
他赤红的眼睛与梁云平静却深邃的目光对视了数息,终于,那眼中翻腾的疯狂怒火,被一丝强行压下的、更为深沉冰冷的恨意所取代。他重重抱拳,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动作沉稳了许多,声音嘶哑却清淅:
“许某……明白!一切……但凭上使做主!许某这就回府,安抚族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只求……只求上使能早日查明真相,救回我那苦命的儿媳温婉,为我许家那数十条枉死的性命……讨回一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与泪的重量。
“起来吧。”梁云虚扶一下,“先回去。相信梁某,也相信枫叶城的律法。”
许山河默默起身,不再多言,对着梁云再次一抱拳,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他的背影依旧如山般沉重,步伐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的力量,每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血迹斑斑的袍角在转身时甩开,宛如一面染血的战旗。
徐文远、陈玄风、郭啸天也各自领命,向梁云行礼后,神色匆匆地相继离去,分头安排布置。原本拥挤压抑的正厅,转眼间便空旷下来,只剩下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氛,以及空气中隐隐残留的、来自许山河身上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平台上,脚步声远去,很快恢复了宁静,只有海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穿过山涯。
梁云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原地,眉头微锁,方才应对众人时的沉稳冷静稍稍褪去,眼底深处浮现出深思与锐利。肩头,蓝诚难得没有聒噪,小眼睛也睁得圆圆的,满是严肃,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温如玉……你到底想干什么?”梁云缓步走到正厅的窗边,望着下方波光粼粼、却仿佛暗藏汹涌的大海,低声自语。
他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关于温家的所有信息:那位精明强干、长袖善舞的女家主;主要经营海贸航运,与多个海外岛屿有联系;与许家联姻不过一年,利益捆绑应当正是紧密之时;为何突然下此毒手,行此灭绝之事?仅仅是为了那座赤炎窟的矿脉?那矿脉虽富,但以温家的财力与海上资源,似乎并非不可或缺。除非……矿坑里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群星海魔修的影子再次在他心头掠过,但随即便被否定。温家与魔修勾结的风险和成本太高,得不偿失,且温如玉是个精明的商人,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蠢事。
“梁云,这事感觉好邪门啊,”蓝诚小声嘀咕,用翅膀挠了挠头,“那个温夫人,平时看着笑眯眯的,说话也好听,没想到下手这么黑,这么绝。连自己侄女都绑?她想干嘛?带着全家跑路吗?”
“利益之下,人心叵测。或许我们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温族长。”梁云收回目光,眼中已恢复一片冰寒的清明,“看来,枫叶城这一年的平静,不过是各方势力在三条规矩下暂时收敛爪牙的假象。真正的暗流,一直未曾停歇,如今,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翻涌了。”
他转身向阁内走去,同时吩咐道:“蓝诚,接下来几日,你多费心,在城中,特别是靠近温家府邸、码头、以及东南沿海方向,多听听那些鸟雀的‘闲谈’。任何不寻常的人员聚集、船只异动、或者议论,都记下来告诉我。”
“明白!这事包在蓝爷身上!保证连温家厨房今天多买了几斤肉都给你打听出来!”蓝诚挺起小胸脯,侦查打探可是它的“老本行”,此刻使命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