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和海妖族之间,”赵诚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体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却又异常稳定的‘恐怖平衡’。双方都有迫切需要的、对方掌控的资源。比如,人族修士极度渴望深海特有的某些灵矿、万年灵珊瑚、高阶海兽材料、以及一些只有海妖族才知道采摘方法的珍稀海草;而海妖族,则对人族炼制的精良丹药、法器、符录,以及陆地上出产的某些特殊灵药、矿物、甚至是精美的工艺品,有着不小的须求。”
他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因此,在一些由双方背后大势力共同背书、约定俗成的‘中立岛屿’上,会定期举办规模或大或小的交易市集。甚至有双方都有股份或背景的大型商会驻扎,负责维持市集最基本的安全与交易规则——当然,仅限于市集岛屿及其周边很小的‘安全区’范围内。一旦离开这个范围,回到茫茫大海上,杀人越货、黑吃黑,依旧是家常便饭。能否把交易来的宝贝安全带回去,各凭本事。”
赵诚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与自嘲:“象我们四海商会,自诩有些实力,但也只敢在靠近人族势力范围、航线相对固定、有几个‘信誉’尚可的大岛屿作为中转站的‘安全’局域活动。即便如此,每次出航都象在刀尖上跳舞,要时刻提防像血蛟帮这样的海盗,还要小心那些表面上和气生财、背地里可能捅刀子的‘合作伙伴’。至于海妖族控制的深海局域,除非有特殊的引荐渠道,或者自身实力强横到足以让一般海妖族部落忌惮,否则根本是禁地,有去无回。”
梁云若有所思,手指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边缘:“如此说来,群星海的人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彼此之间的倾轧,可能比对外敌更甚?”
“何止不是铁板一块!”赵诚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鄙夷与无奈,“上使,您久在玄阳门这等煌煌大宗,可能难以想象。在群星海,为了争夺一座富含灵脉的小岛、一条新发现的稀有矿脉、一片高产的海兽渔场,甚至是为了某个遗迹的探索权,人族势力之间爆发的冲突、引发的阴谋诡计、背信弃义,其激烈与残酷程度,往往远超对付共同的外敌——海妖族。今天还是歃血为盟的兄弟,明天就可能因为利益分配不均或更强的诱惑而背后捅刀,甚至联合外人灭你满门。在那里,所谓的‘道义’、‘信誉’,很多时候只存在于实力对等的交易瞬间,或者需要用来欺骗弱者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梁云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也正因如此,像玄阳门这样,能够统御一方广袤大陆、创建相对完善律法秩序、传承有序且高手如云的顶级正道宗门,在群星海那些终日挣扎于混乱与背叛中的修士眼中,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与‘秩序’的终极像征。这次血蛟帮误打误撞闯入贵地,被上使您以雷霆手段几乎剿灭殆尽,消息若是通过某些渠道慢慢传回群星海,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震动。至少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应该没有哪个稍微有点脑子的海盗团伙或势力,敢轻易靠近玄阳大陆东部这片被明确标识为‘玄阳门直属管辖’的海域了。这也算是……嗯,杀鸡儆猴吧。”
梁云微微颔首,赵诚的讲述,生动而具体,弥补了他从宗门典籍中得到的、关于群星海那过于笼统和概念化的认知。那并非一个单纯的、无差别的混乱地狱,而是一个将修仙界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演绎到极致、并在极致的混乱与危险中,自发形成了一套基于实力、利益、恐怖平衡的独特生态系统。那里有它的“秩序”,只是这秩序,冰冷、残酷、且充满变量。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圣天大陆几个主要帝国的风土人情、特色修行流派,如擅长驭兽的“万兽宗”、精于机关傀儡的“天工阁”,到跨海贸易中遇到的奇闻异事、遭遇过的各种天灾,如能吞噬灵力的“噬灵雾”、歌声能迷惑心智的“塞壬海妖群”,再到对一些只存在于传说中、却令无数修士心驰神往的天地秘境、上古遗迹的听闻与猜测。
赵诚常年行走在外,足迹几乎踏遍了两片大陆的边缘与已知的安全海域,见闻之广博,故事之新奇,许多内容听得梁云也颇感兴趣,仿佛在他平静的、以修炼和履职为主的驻守生活之外,推开了一扇能够眺望更广阔、更精彩、也更危险世界的窗户。
这些深夜的畅谈,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拓宽着梁云的视野与心界。
四海商会的船队离去后,枫叶城东面的海域,在经历了一番短暂的喧嚣与血腥后,似乎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秩序。血蛟帮近乎全军复没、海盗头目被公开处决示众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往来商船与附近海域的修士间传开,确实起到了不小的震慑作用。
往来的商船航行更加安心,近海巡逻的城防军也报告说,连平时偶尔出现的低阶海兽骚扰都少了许多,海域越发显得太平。
梁云的生活节奏,也再次回归到了那种规律而略显单调的日常之中。修炼、研读丹经、尝试炼丹或炼器、偶尔处理一些城主府呈报上来的、关于赋税调整、小型纠纷裁决、资源产出波动的例行公务,构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
那个盛放着元婴期海兽王内核材料的寒玉宝匣,被他小心地收在了观海阁静室最内侧、布下了多重防护与隐匿阵法的暗格之中。这等层次的宝物,以他目前的修为和炼丹造诣,还无法安全、有效地利用。
其中蕴含的能量太过庞大、暴烈,且带有深海魔物的特殊属性,稍有不慎,不仅会浪费宝材,更可能反噬自身。他计划待日后修为突破至紫府八层甚至九层,对灵火的控制更加精妙,对丹道的理解更深时,再寻访合适的辅助药材与丹方,尝试将其炼制成对自己突破金丹有助益的顶级丹药。
倒是那些一同获赠的、取自其他紫府期海妖兽身上的上等血肉材料,他取用了其中一部分属性相对温和、易于处理的。结合自己收藏的一些辅药,以及从枫叶城坊市购得的几味药材,他在丹房中闭关数日,成功炼制出了三炉共十八颗品质上佳的“淬体血元丹”。
此丹以海兽精血为主材,融合多种强健气血、疏通经络的灵药,成丹后色泽暗红,隐有血光流转,散发着奇异的腥甜香气。梁云自己服用了几颗,配合《玄阳决》炼化。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灼热而雄浑的气血洪流,冲刷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筋膜。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这股精纯气血的滋养与冲刷下,变得更加坚韧,血气越发旺盛,连带着经脉似乎都拓宽了一丝,灵力运转更加顺畅有力。剩馀的丹药,他仔细封存起来,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或用于交换其他资源。
观海阁顶层的聚灵阵日夜不息地运转着,将地脉与海眼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使得静室内灵气氤氲如雾。梁云每日雷打不动地打坐六个时辰以上,全力运转功法。丹田气海中央,那颗青红二色交织、表面有暗金色玄奥纹路缓缓流转的丹胚虚影,如同宇宙中心般缓缓旋转,吞吐着海量的精纯灵力。
其上的纹路随着修炼日益清淅、稳固,仿佛正在从“虚影”向着某种更实质的状态演化。然而,正如他早有预料的那般,在枫叶城这等灵气环境下,修为增长的速度确实如老牛拉车,缓慢而扎实。一年时间悄然流逝,他的修为依旧稳固在紫府七层巅峰,距离突破到第八层的那层无形屏障,感觉依旧坚韧厚重,只是相比一年前,似乎隐隐松动了一丝,仿佛冰层下有了极细微的流水声,但距离破冰而出,依旧遥遥无期。
对于这种境况,梁云心中并无半分焦躁与不耐。他深知修行之道,越到高阶,越是艰难,每一次突破都需要水到渠成的积累与恰到好处的机缘。
在灵气相对不足的外放之地,急躁冒进更是大忌。他反而将更多的心力与时间,投入到了对《离火丹经》中更高深丹方与控火精要的反复研读、推演上,投入到了对风之灵动、火之爆烈这两种天地法则更细腻的体悟与融合尝试中。他的炼丹术在一次次实践与反思中越发精湛纯熟,成丹率与丹药品质稳步提升;他对自身风火灵力的操控也愈加精微入化,举手投足间,风与火的力量如臂使指,和谐共存,威力内敛而惊心。
蓝诚自那次“风流鸟债”闹剧之后,着实老实、安分了许多。外出“巡视领空”、“拜访鸟友”的频率明显降低,就算偶尔出去放风,也是匆匆去、匆匆回,绝不久留,尤其是对北边的裂风崖方向,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更多的时候,它乖乖地待在观海阁里,要么蹲在它的专属窗台小窝里,学着梁云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吞吐灵气,一身蓝色羽毛在灵气滋养下越发鲜亮,隐隐有风雷纹路在翎羽根部生成;要么就飞到梁云附近,蹲在炼丹房外的架子上,歪着小脑袋,看梁云操控火焰、处理药材,虽然十有八九看不懂,但那份“好学”的姿态倒是摆得十足。在梁云偶尔心情好时,也会随口指点它一些最粗浅的吸纳灵气、淬炼妖力的法门。
这小家伙的修为,倒也在这相对“宅”的生活中,稳步提升到了筑基六层,灵智似乎也随着修为增长而更加聪慧,只是那话痨和贪吃的本性,依旧难改。
日子,便在这般平静无波、按部就班,却又每一日都蕴含着对大道孜孜以求的节奏中,如溪水般静静流淌而过。枫叶城的红叶绿了又红,海上的明月圆了又缺,观海阁中的身影,始终沉静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