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致命的锁定,如同宇宙间最冰冷坚固的枷锁,一者来自身后古墟深处那古老、混乱、刚刚被“借用”了力量而显出被冒犯怒意的意志;一者来自前方“天罗”网络扭曲混乱的核心,那高维标记重新稳定后投射来的、饱含秩序被破坏的狂暴杀机。
李清风独立于两者之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灵觉撕裂般的剧痛尚未平息,道体因真灵震荡而显得虚幻不定,口角逸散的道韵金辉如同风中残烛。内外交迫,十面埋伏,气机交感之下,这片本就规则脆弱的虚空开始无声地崩解、湮灭,呈现出一种万物归寂的恐怖前兆。
他并未惊慌,甚至没有试图逃遁。因为在这样的锁定下,任何仓促的移动都只会引来更迅捷、更彻底的毁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眼眸微闭,仿佛在聆听宇宙深处最细微的脉动。
体内,圣胎传来阵阵温润却略显急促的搏动,仿佛在焦急地提醒他危险的逼近。远方,古墟中的道种嫩芽在经历了那场狂暴的“力量投射”后,似乎消耗巨大,传递来的共鸣变得微弱而疲惫,但依旧坚定地存在着,并向他传来一丝“担忧”与“歉疚”的情绪——仿佛在为自己引来如此大祸而自责。
李清风在心中轻轻安抚着圣胎与道种。他明白,此番绝境,看似因自己“借力”古墟、重创“天罗”而起,实则是自身之道与这两股宇宙级力量必然产生的碰撞。道种萌发于古墟绝地,其性近己,本就承载了对抗“规训”与“寂灭”的因果。而自己选择以身为桥,点燃此“道火”,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老子之言于心间淌过。此番看似死局,是否也藏有一线“反者道之动”的生机?
他细细体味着那两道锁定。古墟意志的锁定,充满了狂暴的怒意与一种被“利用”后的屈辱感,但其本质混乱,力量虽磅礴却失之凝聚,更因刚刚倾泻一击而略显“虚浮”。高维标记的锁定,则纯粹是冰冷秩序逻辑下的“清除指令”,精准、高效、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修复“系统错误”的绝对漠然。
一者混乱狂暴,一者绝对秩序。两者皆欲置他于死地,但……其本质,南辕北辙。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宇宙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他的灵台。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他默诵真言。无为,非是不为,而是不妄为,不强为,顺应万物自然而为之。此刻,这两股欲毁灭他的力量,一代表极致的“混乱之阴”,一代表极致的“秩序之阳”,皆非“自然”,皆是“妄为”。而自己身负圣胎,怀揣对“混沌生机”与“自然之道”的领悟,恰处于这两极之间。
可否……不直接对抗任何一方,而是顺应其势,引其互冲?
此念一生,仿佛触动了冥冥中某种玄机。怀中圣胎猛然一颤,其核心那点“玄光”骤然明亮了数分,并非爆发力量,而是如同镜面般,清晰地映照出那两道锁定力量的本质“频率”与“轨迹”!与此同时,他因真灵震荡而有些涣散的道韵,竟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自行流转、调整,不再试图稳固自身,反而变得越发“虚淡”、“通透”,仿佛要彻底化为一道不具实质的“道之痕迹”!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水,无常形,随物赋形,看似至柔,却能穿石。自己此刻,便当效法水德,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
李清风不再强行凝聚道体,也不再试图修复灵觉创伤。他彻底放开身心,将自身存在感降至近乎于无,只余那一点与圣胎、与道种相连的真灵本源,如同投入沸汤中的一点冰晶,开始主动去“贴合”、“感应”那两道锁定力量的细微变化。
就在他放弃所有抵抗、身心皆融入这种“虚极静笃”状态的刹那——
异变陡生!
首先发难的,是那高维标记。它似乎判断出李清风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那道冰冷锁定的杀机瞬间凝实!一道无形无质、却足以令规则瓦解、存在湮灭的“格式化”指令,如同跨越空间的天罚之剑,朝着李清风所在,精准斩落!这一击,不再有任何扫描与试探,是纯粹的、最高级别的“清除”!
几乎在同一时刻,古墟深处的混乱意志,似乎也被标记这抢先一步的“攻击”所激怒(或是感到自身“猎物”被抢夺),那股狂暴的怒意与毁灭冲动轰然爆发!一股混合着纯粹“否定”与古老怨念的暗红狂潮,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之爪,撕裂节点外围的屏障,后发先至,也朝着李清风狠狠抓来!这一击,充满了毁灭与同归于尽的疯狂,要将这胆敢“利用”它的渺小存在连同这片空间一起,拖入永恒的寂灭深渊!
两道性质迥异、却同样致命的力量,一前一后,一秩序一混乱,一精准一狂暴,几乎同时抵达了李清风所在的“点”!
若是寻常修士,乃至寻常天仙,在此双重绝杀之下,绝无幸理,必是形神俱灭、存在抹消的下场。
然而,就在这两股力量即将触及李清风那“虚淡”道体的亿万分之一刹那——
李清风那已与圣胎玄光、与道种共鸣、与自身“虚极”道境完全融合的真灵本源,仿佛于绝对寂静中,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两道力量因本质冲突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时空褶皱”与“规则罅隙”!
他动了。
并非移动身体,而是那早已调整至“虚淡通透”状态的道韵,于冥冥中,依照圣胎玄光映照出的轨迹,自然而然地“流淌”了一下。
如同高明的画师,于泼墨山水的留白处,轻轻点下最关键的一笔。
如同精妙的弈者,于看似死局的棋盘上,落下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无关胜负的“闲子”。
这一点“流淌”,这一下“自然”,恰好“嵌”入了那两道绝杀力量因本质冲突而产生的、那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罅隙”之中!
“轰——!!!”
无法形容的碰撞发生了!但并非发生在李清风身上!
那道代表着绝对秩序的“格式化”指令,与那股代表着极致混乱的“否定”狂潮,因李清风的道韵“恰好”处于它们力量交织最微妙、最不稳定的平衡点上,且其存在状态“虚淡”到几乎不构成实质阻碍,竟导致这两股力量绝大部分的威力,并未落在李清风身上,而是……结结实实地、毫无花假地,对撞在了一起!
秩序与混乱,格式化与否定,冰冷的逻辑与狂怒的毁灭,这两种宇宙间最极端、最对立的“力”,在这片狭小的虚空点,发生了最直接、最猛烈的交锋!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雷霆更震撼灵魂。没有光芒,却让所有观测到此地规则变动的存在感到双目刺痛。那片虚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脆弱镜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的“存在裂痕”!规则在这里彻底崩坏,时空结构哀鸣着化为齑粉,一切色彩、意义、乃至“存在”与“非存在”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化为一片不断湮灭又重生的、混沌未开的可怕景象!
而李清风那“虚淡”的道体,在这两股恐怖力量对撞产生的、足以湮灭星辰的毁灭风暴中心,却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轻盈至极的扁舟,随着那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与规则碎片,以一种看似惊险万分、实则玄妙难言的方式,被“抛飞”了出去!
他并非凭借自身力量硬抗,而是巧妙地“借”用了这两股力量对撞时产生的、那极其复杂混乱的“推力”与“撕扯力”,顺势而为,将自己从那毁灭核心“送”了出来!如同风暴中的羽毛,虽身不由己,却总能找到缝隙,飘向相对安全的外围。
当然,即便如此,那毁灭风暴的余波也绝非易与。李清风本就受创的真灵再次遭受剧烈冲击,道体更加虚幻,几近透明,圣胎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从那理论上十死无生的双重绝杀中,觅得了一线生机!
被“抛飞”出不知多少万里,直到那股恐怖的规则对撞余波渐渐衰减,李清风才勉强稳住身形(虚影)。他回望来处,只见那片虚空已然化为一个不断向内塌缩、又向外喷吐着混沌光流的诡异“伤疤”,秩序与混乱的力量在其中疯狂纠缠、湮灭,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平息。
古墟深处传来一阵更加狂暴却似乎又带着一丝愕然的怒吼(意志波动),随即那锁定感迅速减弱、转移,仿佛其注意力被那片规则对撞形成的混沌区域所吸引,或是忌惮于高维标记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强烈反应。
而高维标记那冰冷的目光,在经历了短暂的、因力量对撞而产生的数据紊乱后,重新锁定了那片混沌区域,以及……更远处因网络要害受创而依旧混乱不稳的“天罗”网络。对李清风的锁定,似乎因目标“状态异常”(在李清风“虚极”道境与毁灭风暴干扰下,其存在信号变得极其微弱且古怪)以及更优先的“系统修复”任务,而暂时减弱、模糊了。
劫后余生。
李清风独立于相对平静的星空中,身形虚幻,气息微弱,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通透。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经历,那“真符自运”、“万化归虚”的玄妙状态,虽是被迫为之,却让他对“道”的理解,尤其是对“有无”、“动静”、“顺应自然”的领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高度。
他感觉自身与圣胎的联系更加浑然一体,圣胎核心那点“玄光”似乎也经历了一番淬炼,变得更加内敛而深邃。与古墟道种的共鸣虽然因双方损耗而微弱,却更加纯粹,仿佛历经劫难,联系反而更加紧密。
他再次望向那“天罗”网络。连接“暗渊”与“长垣”的主脉要害处,依旧光芒乱闪,规则紊乱,虽然网络的自我修复机制正在艰难运转,但显然受损严重,其收束扩张之势已被硬生生打断,甚至出现了局部萎缩的迹象。
再望向古墟,那节点深处传来的意志波动依旧混乱狂暴,但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沉寂”,仿佛在消化着什么。
最后,他看向三相区的方向,心中微暖。他知道,玄诚子等人必在焦急等待,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对撞,他们定有所感。
“该回去了。” 李清风轻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平静。他勉力催动一丝道元,身形化作一道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向着三相区方向,缓缓飘去。
此行,可谓向死而生。道火种劫,焚网一角,亦淬己身。前路依旧凶险莫测,古墟之秘、标记之危、天罗之网,皆未彻底解决。然心中之道,历经此番生死砥砺,愈发澄明坚定。
道之所在,纵万化归虚,此心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