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关旧址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陈晓明站在“岭南骨瓷馆”的玻璃展柜前,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望着里面那组“百鸟朝凤”骨瓷茶具。月光透过穹顶的彩绘玻璃,在茶具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其中一只茶杯的杯沿处,有道几不可见的裂痕,像条蛰伏的蛇。
“这组茶具是1927年从英国运回来的,”馆主赵先生捧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原主是粤海关总税务司的夫人,据说用的是……”他压低声音,“人骨磨的瓷土。”
陈晓明的指尖顿了顿,平衡之力顺着玻璃漫开,眼前瞬间闪过一片猩红:无数根白骨在碾压机里翻滚,骨粉混着高岭土,被工人赤脚踩成泥状,其中一根指骨卡在齿轮里,指节上还套着枚生锈的银戒。
“不是人骨。”陈晓明收回手,声音平静,“是驼骨。你看这杯底的透光性,人骨含磷量高,烧出来的瓷会发灰,而驼骨更白,且密度高,裂痕处会泛出珍珠光泽。”他指着那道裂痕,“而且这裂痕不是磕碰出来的,是有人故意用金刚钻划的,里面填了东西。”
赵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紫砂壶差点脱手:“不可能!这组茶具我收来的时候做过检测,专家说……”
“专家没告诉你,1927年粤海关有个秘密组织,专靠骨瓷传递情报?”陈晓明从展柜下抽出个放大镜,对准裂痕,“你看这填进去的不是瓷粉,是蜡,里面封着极细的铜丝,组成的图案是……”
放大镜下,蜡层里的铜丝渐渐显形,竟是幅微型港口地图,标注着三个红色圆点。陈晓明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当代走私船常用的三个卸货点。
(二)
钟楼的钟声又响了一声,赵先生突然抓起茶杯就要砸,却被陈晓明一把按住。“别碰!”他从背包里拿出特制的解胶剂,“这蜡遇热会融化,铜丝图案会彻底毁掉。”
解胶剂沿着裂痕缓缓渗入,蜡层像冰雪般消融,露出里面的铜丝密符。陈晓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铜丝取出来,铺在黑色丝绒上——那是幅更详细的地图,除了卸货点,还有条用虚线标注的地下通道,起点直指粤海关旧址的地窖。
“这通道……”赵先生的声音发颤,“我祖父当年是粤海关的杂役,说过总税务司的夫人有间密室,藏在酒窖下面,里面全是这种骨瓷。1938年日军占领广州时,那间密室突然爆炸,连带着半条街都塌了。”
陈晓明将铜丝密符拍照存档,突然注意到展柜角落的阴影里,放着个不起眼的骨瓷烟灰缸,上面刻着朵残缺的牡丹。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烟灰缸,整座展馆的灯突然灭了,应急灯亮起的瞬间,玻璃展柜里的“百鸟朝凤”茶具全部炸裂,碎片飞溅,在地上拼出个扭曲的“死”字。
“是他们来了!”赵先生瘫坐在地上,指着门口,“我就知道,收这组茶具会惹祸!上周有个戴白手套的男人来问过价格,说要是不卖,就让这馆里的东西全变成碎片!”
陈晓明没回头,只是将烟灰缸揣进怀里。平衡之力告诉他,危险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头顶——彩绘玻璃外,有个黑影正用望远镜盯着他们,镜片反射出冷光。
(三)
骨瓷烟灰缸的牡丹花纹里,藏着更细的铜丝。在应急灯的照射下,这些铜丝组成了行小字:“骨瓷有声,碎则为令。”陈晓明突然想起赵先生祖父的话,猛地看向地上的瓷片——那些碎片的尖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展馆的西北角。
西北角的墙面挂着幅《粤海关全景图》,画框是厚重的红木。陈晓明摘下画,墙面上露出块松动的砖块,抠开砖,里面藏着本皮面日记,封面上烫着金色的“l”字。
“是总税务司夫人的日记!”赵先生眼睛一亮,“我祖父说过,她的名字首字母就是l!”
日记的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却娟秀有力。陈晓明翻到1937年8月那页,墨迹被泪水晕开了大半:“今日将港口布防图封入‘百鸟朝凤’茶杯,裂痕处的铜丝需用驼骨粉混合鱼油才能显现。若我遭遇不测,看到此日记者,请将密符交给‘红牡丹’——她会懂如何用骨瓷的碎片拼出真相。”
“红牡丹?”赵先生皱起眉,“难道是当年在十三行唱粤剧的那个花旦?我祖父说她总穿红戏服,跟总税务司夫人走得很近,后来突然失踪了,有人说她被日军抓走了,有人说她跟着走私船跑了。”
陈晓明的目光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张褪色的戏票,是1938年2月14日的,上面写着“红牡丹 主演《穆桂英挂帅》”,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字:“碎瓷为号,聚于南华戏院后台。”
(四)
南华戏院的后台积着厚厚的灰尘,化妆镜上的水银剥落了大半,照出的人影歪歪扭扭。陈晓明用紫外线灯照射墙面,墙角的砖缝里突然渗出绿色的荧光,组成朵盛开的牡丹——与骨瓷烟灰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找到了!”赵先生激动地去抠砖,手指却被砖缝里的细针划破,血珠滴在砖上,那朵荧光牡丹突然“活”了过来,花瓣一片片展开,露出里面的暗门。
暗门后是间密室,正中央摆着张梳妆台,上面散落着胭脂水粉,其中个胭脂盒里,装着半盒驼骨粉。梳妆台的镜子背面,贴着张红牡丹的戏装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穆桂英的铠甲,手里拿着个骨瓷酒杯——正是“百鸟朝凤”茶具里的那只缺角酒杯。
“原来红牡丹就是传递密符的人。”陈晓明拿起那只酒杯,杯底刻着个“凤”字,“总税务司夫人用骨瓷传递情报,红牡丹在戏里用手势把情报送出去——《穆桂英挂帅》里有段‘点将’,每个手势都对应个数字,合起来就是卸货点的坐标。”
他突然注意到梳妆台的抽屉没锁,拉开,里面躺着件红戏服,上面绣着百鸟图案,针脚里还残留着骨瓷粉的白痕。戏服的口袋里,装着张被血浸透的纸,上面写着:“日军已破译骨瓷密符,速转移!红牡丹已将新密符藏于……”后面的字被血糊住,看不清了。
(五)
密室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头顶落下簌簌的灰尘。陈晓明抬头,发现天花板上的木梁正在晃动,上面隐约传来脚步声。“他们找到这了。”他将红戏服和骨瓷酒杯塞进背包,“赵先生,带日记从密道走,去粤海关档案馆,查1938年2月的船只进出记录,找艘叫‘牡丹号’的船。”
“那你呢?”赵先生抓着日记,手在发抖。
“我去会会那个戴白手套的。”陈晓明从暗门后抽出根铁管,掂量了下,“你祖父没告诉你,总税务司夫人的密室里,藏着把改造过的骨瓷手枪?”他指了指梳妆台的暗格,“用驼骨做的枪管,子弹是特制的瓷片,打出去不会有硝烟味。”
暗门被猛地撞开,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果然戴着白手套,手里举着枪,枪口对着陈晓明:“把铜丝密符交出来,饶你不死。”
陈晓明没说话,只是将铁管扔向镜子。镜子碎裂的瞬间,他抓起梳妆台上的骨瓷粉,朝着黑衣人撒了过去。骨瓷粉遇空气突然炸开,变成白色的烟雾,呛得黑衣人连连咳嗽。
“这是驼骨粉混合了硝石。”陈晓明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带着点笑意,“当年红牡丹就是用这招从日军手里逃出来的。”
烟雾中响起几声闷响,是骨瓷手枪的声音。当烟雾散去,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额头的伤口处嵌着细小的瓷片,像朵绽开的白牡丹。戴白手套的男人捂着流血的胳膊,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晓明:“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祖父就是当年破译密符的日军翻译官?”陈晓明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手套,上面绣着个“松”字,“你跟松井一郎是亲戚吧?难怪对骨瓷密符这么执着——可惜你没他当年的运气,他至少还拿到半块密符,你什么都得不到。”
(六)
赵先生在粤海关档案馆找到了“牡丹号”的记录:1938年2月15日,这艘船载着批“瓷器”驶向香港,船长签名处写着个潦草的“红”字。档案的附页里,贴着张红牡丹的照片,她穿着便装,手里抱着个骨瓷花瓶,花瓶上的裂痕与“百鸟朝凤”茶杯的裂痕一模一样。
“原来她把新密符藏在了花瓶里。”赵先生指着照片背面的批注,“‘碎十片,得全貌’——意思是要集齐十个带裂痕的骨瓷碎片,才能拼出完整的情报网。”
陈晓明将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手机连接到电脑,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骨瓷计划”。解密后,里面是份名单,记录着近十年来从粤海关走私出境的文物,每个文物后面都标着个骨瓷茶具的名称,像“百鸟朝凤”对应着明代的青花瓷盘,“梅兰竹菊”对应着清代的玉如意。
“他们在模仿当年的骨瓷密符。”陈晓明盯着名单上的最后一项,“‘龙凤呈祥’茶具,对应的是下个月要拍卖的北宋汝窑笔洗——看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将手机里的文件转发给警局,然后拿起那只从密室找到的骨瓷酒杯,杯沿的裂痕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红牡丹当年拼出的真相,应该就是日军利用粤海关走私文物的证据。”陈晓明的指尖划过裂痕,“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让历史重演。”
赵先生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个东西:“对了,刚才在密道里捡到的,掉在日记旁边。”那是个骨瓷纽扣,上面刻着半朵牡丹,与陈晓明怀里那个烟灰缸上的牡丹正好能拼成一朵完整的。
“是总税务司夫人的。”陈晓明将纽扣揣进兜里,“1938年2月14日,她应该去看了红牡丹的戏,把这颗纽扣当成了信物,让红牡丹知道密符的位置。”
(七)
凌晨三点,南华戏院的戏台上,月光像盏聚光灯,照亮了散落的骨瓷碎片。陈晓明将那些碎片一一拾起,拼在一起,正好组成幅完整的港口地图,上面用红漆标着个“炸”字——指向日军当年囤积军火的仓库。
“原来她们不只是传递情报,”赵先生看着地图,眼眶发红,“是想炸掉那个仓库。”
陈晓明点点头,将碎片收进证物袋:“可惜没成功,仓库后来被日军转移了。但她们留下的密符,却成了现在追查走私集团的关键。”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赵先生报的警。陈晓明站在戏台中央,看着晨光从戏台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骨瓷碎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他突然想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骨可碎,瓷可裂,唯信念不朽。”
警车里,戴白手套的男人被押着经过岭南骨瓷馆,他突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指着展馆的方向大喊:“那组茶具是我祖父当年没拿到的!他说只要集齐百鸟朝凤,就能找到红牡丹藏的黄金!”
陈晓明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红牡丹藏的不是黄金,是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就像那枚骨瓷纽扣,虽已残缺,却在岁月里淬出了不朽的光泽。
赵先生站在展馆门口,看着工人清理地上的瓷片,突然决定:“我要把这里改成‘骨瓷密符纪念馆’,把总税务司夫人和红牡丹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他指着那道被金刚钻划开的裂痕,“还要告诉他们,有些裂痕不是残缺,是藏着光的地方。”
陈晓明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钟楼的钟声。那钟声比往常更清亮,像是在为那些藏在骨瓷里的秘密,唱一首迟到了八十年的安魂曲。他摸了摸兜里的骨瓷纽扣,纽扣的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像段不会褪色的记忆,在掌心静静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