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暴雨砸在粤海老城区的骑楼顶上，噼啪声响里混着铜铃的叮当声。那声音来得蹊跷，明明街道上空无一人，铃铛声却像贴着地面滚，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缠上陈晓明的脚踝。
“陈队，这铃铛声不对劲。”小李举着伞，裤脚已经湿透，“报警人说，昨晚听到这声音后，住在十三巷的张老太就不见了。”他手里的笔录本上，“失踪”两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蓝，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铜铃，是张老太孙女画的，说奶奶失踪前总对着这铃铛发呆。
陈晓明弯腰，指尖戳进青石板的裂缝，抠出点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闻，有股檀香混着血腥的怪味。“是朱砂和人血的混合物。”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巷口那盏挂了几十年的红灯笼——按理说这种老灯笼早该拆了，可它偏偏亮着，红绸面在雨里鼓胀，像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铃铛声突然变急，顺着十三巷往里跑。两人追进去，巷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都是同个款式，红绸面上绣着模糊的人脸，仔细看，竟和失踪的张老太有七分像。
“1953年，这巷子里烧过一场大火，说是走水，其实是批走私犯内讧。”陈晓明翻着平板里的旧档案，照片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当时的救火队长在火场捡到串铜铃，说听见铃铛响就有人影往火里跳，拦都拦不住。”
小李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陈队，你看灯笼……”
那些红绸面上的人脸，不知何时动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救命。其中一盏灯笼的绸面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竹骨——那根本不是竹条，是截截发白的指骨，关节处还缠着干枯的皮肤。
（二）
铃铛声在十三巷深处停了。尽头是座废弃的粤剧戏楼，“凤鸣楼”三个字的牌匾被雨水泡得发黑，飞檐下挂着串铜铃，正是张老太孙女画的样式。铃铛还在响，却不见有风，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摇。
陈晓明推开门，戏楼里弥漫着霉味和脂粉气。舞台上搭着褪色的布景，画着《霸王别姬》的图案，虞姬的脸被人用朱砂涂得通红，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透着后面的黑暗。
“有人吗？”小李喊了一声，回声撞在戏台的木板上，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突然，后台传来“咿呀”一声，像是有人拉开了老旧的梳妆台抽屉。两人走过去，镜子蒙着层灰，擦开一块，里面映出的却不是他们的脸——是个穿戏服的女人，凤冠霞帔，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正对着镜子描眉。
“她……她好像没看见我们。”小李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陈晓明盯着镜中人的手，那双手戴着银镯子，镯子上的花纹和张老太孙女提供的照片一模一样——张老太年轻时是粤剧演员，最爱戴这对镯子。
镜中的女人突然笑了，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玻璃：“又来客人了？陪我唱完这出戏吧，当年他们没听完就跑了，害得我独守空楼……”
话音未落，戏台的锣鼓声突然自己响起来，“咚咚锵”的节奏里，那些挂在戏楼四周的灯笼亮了，红绸面上的人脸都转过来，对着他们笑，嘴角咧到耳根。
（三）
“1953年那场火，烧死的不只是走私犯。”陈晓明退到戏台边，摸到块松动的木板，掀开后露出个暗格，里面藏着本戏班的账本，“凤鸣楼的班主，也就是张老太当年的师父，把走私来的鸦片藏在戏服里，被发现后放火烧楼，连带着正在排戏的徒弟们都没跑出来。”
账本里夹着张照片，十几个穿戏服的年轻人站在戏台前，其中一个梳着虞姬的扮相，正是镜中女人的模样。照片背面写着名字：“苏凤鸣”。
“苏凤鸣是当年的台柱子，”陈晓明指着照片，“账本上说，她不肯同流合污，被班主锁在后台，活活烧死了。她死的时候戴着这串铜铃，是她母亲留的遗物。”
小李突然指着镜子，镜中的苏凤鸣已经转过身，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往自己脸上划，油彩混着血水流下来：“他们说我唱戏不动情，你看，我现在动情了，为什么还是没人看……”
戏楼里的灯笼突然剧烈摇晃，红绸面被风撕开，露出里面的指骨和人皮——那些根本不是灯笼，是用死者的皮肤蒙在骨架上做的，每张皮上都缝着铜铃，摇一下，皮肤收缩，铃铛就响。
“张老太当年是苏凤鸣的师妹，”陈晓明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她那天请假回家，躲过一劫，后来一直在找苏凤鸣的尸骨，却只找到这串铜铃。”
铃铛声突然变成凄厉的哭腔，戏台的地板开始震动，那些人皮灯笼一个个飘起来，围在他们身边，绸面上的人脸开始流泪，红色的泪水，像血。
（四）
“她不是要害人，”陈晓明突然开口，声音在锣鼓声里格外清晰，“她是想让人看完那出没唱完的戏。”
他走上戏台，从布景后面翻出件褪色的戏服，是霸王的铠甲。“《霸王别姬》，当年你们排到哪了？”
镜中的苏凤鸣愣住了，剪刀停在脸上：“垓下……虞姬自刎那段。”
“我陪你唱完。”陈晓明穿上铠甲，虽然不合身，却自有股凛然之气，“小李，敲锣。”
小李手忙脚乱地拿起鼓槌，跟着记忆里的节奏敲起来。陈晓明开口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他的嗓音不算专业，却带着股决绝，震得戏楼里的灰尘都停了。
镜中的苏凤鸣缓缓站起身，擦掉脸上的血，重新描眉画眼，唱起虞姬的词：“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随着唱腔渐高，那些人皮灯笼上的人脸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流泪，铜铃声也变得柔和，像在伴奏。张老太的脸出现在其中一盏灯笼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知道你在找她，”陈晓明唱到高潮处，突然对那盏灯笼说，“苏凤鸣的尸骨，在戏台的地基下，当年张老太偷偷埋的，怕被人挖出来泄愤。”
那盏灯笼剧烈地晃了晃，红绸面轻轻蹭了蹭陈晓明的胳膊，像是在道谢。
（五）
最后一句唱完，锣鼓声停了。镜中的苏凤鸣对着陈晓明深深一揖，凤冠霞帔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镜子里，只留下个淡淡的泪痕。
那些人皮灯笼的光芒慢慢暗下去，铜铃声也彻底停了，红绸面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干净的白骨，在晨光中化为粉末。戏楼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雨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戏台中央，像块金色的幕布。
后台的梳妆台上，多了串铜铃，旁边压着张纸条，是用胭脂写的：“谢君补戏，魂归故里。”
小李在戏台地基下挖到了苏凤鸣的尸骨，旁边还有个小盒子，装着张老太年轻时的照片，背面写着：“师姐，等我找到你，就再也不分开了。”
“张老太不是失踪，”陈晓明看着照片，“她是来赴约了。”
后来，十三巷的人说，雨夜里再也没听过铜铃声，只是偶尔在月圆时，能听见凤鸣楼里传来隐约的唱戏声，一男一女，唱的是《霸王别姬》，字正腔圆，听得人心里又酸又暖。
陈晓明把那串铜铃挂在凤鸣楼的门楣上，风吹过，铃铛响得清脆，像在说：都过去了，都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