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更未听过这般歪理。
眼前这个年轻人,破罗汉阵如入无人之境。
他关心的,却只是斋堂在哪。
身后,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竟也敢拿“待客之道”来堵他的嘴。
偏偏,他没法反驳。
打?
地上躺着的弟子就是答案。
讲理?
人家直接掀了桌子,不谈江湖,只谈吃饭。
玄慈身后,一名长老面色铁青,踏前一步,刚要呵斥。
玄慈抬手拦住。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人,对方神情淡漠,没有杀气,没有欲望,只有平静。
玄慈合十躬身。
“少林午斋,每日施与十方信众,从无吝惜。公子既问斋堂,老衲亲为引路。”
他侧身,指向侧院一条青石小径:
“请。”
王语嫣一怔,未料玄慈如此坦荡。
而刘简已迈步向前,走过玄慈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
“斋饭要热的。”
玄慈合十,目送其背影,低声道:
“……老衲已命厨房,新蒸一笼。”
身后,乔峰和段誉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荒诞。
乔峰是佩服。
他自问做不出这等视天下如无物,一心只为吃饭的事。
段誉则是兴奋。
他觉得这才是高人风范,红尘俗世皆为虚妄,唯有本心最为重要。
他屁颠屁颠跟上,对王语嫣挤眉弄眼:
“二嫂,还是你懂二哥!”
王语嫣脸颊发烫,轻轻“啐”了一口,心里却很受用。
她快步跟上刘简,与他并肩,低声问:
“‘石头’,你饿了?”
刘简“嗯”了一声。
“那一会多吃点。”
“哦。”
一行人,就在数百名少林武僧惊恐、愤怒、茫然的注视下,跟着方丈玄慈,穿过演武场,走向斋堂。
……
少林斋堂。
长条餐桌,朴素碗筷。
斋饭很快上桌,四菜一汤,皆是素食。
玄慈坐在主位,陪着众人,却食不下咽。
乔峰端坐不动。他来此,不是为了吃饭。
段誉饿了,可见状也不好动筷。
阿朱和阿碧更是拘谨。
只有刘简,拿起筷子,目不斜视,只夹面前的菜。
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整个斋堂,只听得到他一人咀嚼的轻微声响。
气氛死寂。
王语嫣看着刘简,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她也拿起筷子,学着刘简,小口吃了起来。
段誉一看,也跟着动筷。
餐桌上,一边是如坐针毡的乔峰和玄慈,另一边,是吃得津津有味的刘简三人。
终于,刘简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用餐巾擦了嘴。
他抬眼看向乔峰。
“吃饱了?”
乔峰一愣,点头。他一口没动。
“那就说事。”
刘简靠上椅背,闭上眼,摆出“你们聊,我听着”的姿态。
这比直接催促,压力更大。
乔峰站起身,双目如电,直视玄慈。
“玄慈方丈,三十年前,雁门关外,带头大哥率领中原二十一名好汉,伏击我爹娘,此事,你可认?”
来了。
玄慈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双手合十,颓然垂下。
“阿弥陀佛……老衲,认。”
“为何?”
乔峰声音压着怒火,
“为何听信奸人一面之词,不加查证,便下此杀手?”
“是老衲糊涂!”
玄慈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
“当年,那位慕容先生持信而来,言之凿凿,说有契丹武士欲图谋少林秘籍。事关重大,老衲一时被‘家国大义’蒙蔽,铸成大错!”
“一句糊涂,就想抵过两条人命,抵过我乔峰三十年的身世之苦?”
怒火如火山喷发,再也无法遏制。
乔峰猛地踏前一步,右手高举,掌心金光凝聚,龙吟乍响。
“死!!!”
乔峰暴喝一声,右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下。
身后众僧大惊,几名玄字辈高僧怒吼着扑上,手中禅杖刚刚举起,欲拼死挡下这一击。
“都退下!”
玄慈猛地睁眼,一声厉喝如洪钟撞响,竟用内力生生喝止了想要拼命的众僧。
“老衲罪有应得,谁若出手,便是破戒!”
喝罢,他再次闭目,挺胸待死,不作抵抗。
掌风撕裂空气,吹得玄慈白眉根根断裂。
可就在手掌距玄慈天灵盖仅剩半寸时。
“嗡——”
一声急促嗡鸣。
乔峰的手掌硬生生停住。
狂暴的掌力无处宣泄,他手腕一翻,狠狠轰向身侧。
“轰隆!!!”
玄慈身侧那张实木餐桌,瞬间炸成漫天木屑。
乔峰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他看着玄慈,声音沙哑。
“杀你何用……”
他颓然垂臂,霸气消散,只剩萧索。
“杀你,我爹娘也活不过来。你虽是带头大哥,却也不过是把被人借去的刀。”
角落里,闭眼假寐的刘简,眼皮抬了一下。
玄慈睁开眼,看着化为齑粉的餐桌,心中只剩愧疚。
“乔施主仁义无双,老衲……羞愧难当!既乔施主不杀,老衲便自己去向令尊令堂谢罪!”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决绝,抬起右手,运起毕生功力,就要往自己天灵盖上拍去。
“方丈!”
“师兄不可!”
变故太快,众僧惊骇欲绝,却根本来不及阻止。
眼看那足以碎碑裂石的一掌就要落下。
“想死?做梦!”
一道阴冷声音,从房梁上炸响。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砰”的一脚踢在玄慈手腕上,直接将他手臂踢脱臼,打断了自裁。
黑衣人落地,揪住玄慈领口,眼中满是怨毒。
“三十年了……玄慈,想这么痛快地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黑衣人声音刺耳。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在天下英雄面前,把当年你们做的龌龊事都抖搂干净!我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乔峰看着这个黑衣人,瞳孔猛缩。
“你是?”
黑衣人身形一僵,缓缓转身,扯下脸上的黑布。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与乔峰有七分相似。
“峰儿……爹没死……、!”
“爹?!”
乔峰如遭雷击。
萧远山一把抱住他,放声痛哭。
“是爹无能,没能保护好你和你娘啊!”
然而,就在这情绪即将爆开,父子相认的悲情时刻。
“咚。”
一声轻响。
是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
在这满堂的肃杀与悲怆中,这声音突兀得扎耳。
众人下意识侧目。
只见角落里的刘简,眉头紧锁,一脸不耐。
他把目光投向房梁的另一处阴影。
“还有一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萧远山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顺着刘简的视线望去。
那处房梁的阴影中,一道灰色身影微微一滞。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一道灰影,轻飘飘地从房梁落下,双足落地,悄无声息。
来人一身灰袍,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刚落地,便警惕扫视全场,脚尖一点,就要往外窜。
“阿弥陀佛。”
一直沉默的玄慈,忽然踏前一步,死死挡住那个蒙面人。
他看着对方的身形,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求证。
“身形……眼神……你可是……慕容老施主?”
这声问话,如惊雷落地。
正准备逃遁的蒙面人身形一顿。
斋堂内一片死寂。
慕容老施主?早已病逝的姑苏慕容博?
萧远山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蒙面人:“慕容博?!”
被叫破行藏,灰衣人知道走不掉了。
他转身,长叹一声,伸手缓缓扯下脸上的青布。
一张清癯威严,却又阴鸷的脸。
“大师,别来无恙。”
慕容博淡淡开口。
“舅……舅舅?!”
王语嫣看到这张脸,大脑空白,失声惊呼,
“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玄慈身躯摇晃,指着慕容博,惨笑:
“真的是你……慕容施主,你骗得老衲好苦啊!”
真相,彻底拼凑完整。
萧远山看着这张脸,眼中怒火烧尽了理智。
“好!好得很!”萧远山指着玄慈,又指着慕容博,笑声尖利,“原来是你!我的大仇人一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各取所需罢了。”慕容博面色平静,真气暗运,寻找退路,“萧兄,三十年了,还没看开吗?”
“放屁!”萧远山大吼,须发皆张,“你害我家破人亡!今日我萧远山就算拼了命,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拿命来!!”
轰!
萧远山暴走,身形如苍鹰搏兔,带着三十年血仇,一掌轰向慕容博。
掌风过处,地砖寸寸碎裂!
慕容博不想战,但他被气机锁定,乔峰在一旁虎视眈眈,根本逃不掉。
“怕你不成!”慕容博也被激起凶性,参合指点出,指锋锐利,迎上萧远山。
“砰!!”
两大高手在斋堂中央硬撼一记。
气浪翻滚,烟尘四起。
周围桌椅瞬间化为齑粉。
“轰隆!”
两人身形快如闪电,转眼交手十余招。
斋堂的梁柱摇摇欲坠,屋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吵死了。”
角落里,刘简眉头紧锁,拍掉落在肩膀的灰尘。
他站起身,对着战圈中的两人冷冷道:
“出去打。”
杀红了眼的两人哪里听得进去?
“轰!”
又一根柱子被掌力轰断。
乔峰看得焦急,正要上前助阵。
却见一道人影,比他更快。
刘简叹了口气。
真烦。
他一步跨入战圈,直接插到两人中间。
“二弟小心!”乔峰大惊。
左边萧远山掌力排山倒海,右边慕容博指风阴毒刁钻,两人杀红了眼,全力轰向中间的刘简。
刘简站在中间。
他左脚贴地一滑,在地面划出一个半圆,瞬间稳住了身形。
紧接着,双手在身前看似随意地一划,虚抱成圆,与脚下的半圆遥相呼应。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萧远山的掌力也好,慕容博的指风也罢,刚一触碰到刘简身前那个无形的圆,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控制。
两人只觉得一股怪力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硬生生扯向了中间。
“去外面凉快。”
刘简低语一声,右脚猛地一跺,借着大地反冲之力,双掌向前平推。
走你!
汇聚在中间的两人,瞬间被这股合力加上刘简的真气裹挟,笔直地射向正前方的大门!
眼看他们就要撞上厚重的门板,那两扇门却无风自动,“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
萧远山与慕容博恰好从中穿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里的空地上。
“再打,房就塌了。”
刘简话音落下,人已到了院中。
萧远山和慕容博刚爬起来,还没回过神,就看到刘简到了面前。
两人下意识想退。
但刘简太快了。
啪。啪。
两指点出,分别封住两人大穴。
两大宗师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刘简满意点头,对跟出来的乔峰说:
“我睡会。”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乌烟瘴气的斋堂,摇了摇头,也没回屋,而是径直走到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柏下。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树根上一靠,双手抱胸。
没过三个呼吸。
“呼……”
绵长的呼吸声响起。
在全寺几百名武僧和天下高手的注视下,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