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又一次轮岗,这次,李玉容调去了铸钢车间。消息传到机甲车间时,几个老同事都露出同情的神色。
“李会计,铸钢那边……可比咱们这儿艰苦多了。”同办公室的老周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全是造型、浇铸、炼钢的粗重活儿,高温、粉尘、噪音,还有那些铁水钢花,都是有毒有害工种。你这身子骨,得多当心。”
李玉容收拾着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无奈地笑了笑:“服从安排呗,干会计的,在哪儿不是和数字打交道。”
到了铸钢车间,那环境果然截然不同。巨大的炼钢炉轰鸣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金属气和淡淡的硫磺味,即使是在财务办公室里,也能感受到地面隐约的震动和那股无处不在的燥热。中午在车间休息室吃饭,同桌的几个年轻工人,脸上还带着煤灰,一边扒饭一边唉声叹气。
“李会计,你是不知道,我们这行当,真是越来越留不住人了。”一个叫小赵的青工,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又苦又累,危险系数高,工资也就那么点儿。你看我师兄王鹏,上个月考进轻轨公司了,培训完上岗,听说实习期过了能拿快三千!坐在有空调的驾驶室或者调度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福利还好。”
旁边的老师傅老陈,手指被烫得布满疤痕,闷声道:“厂里现在不是也在搞‘优化’嘛。四十岁以上的女工,五十岁以上的男工,差不多就让回家了。我瞅着也快了。回家能干嘛?去当保安?扫大街?一个月千把块,紧巴巴的。”
另一个年轻点的插嘴,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不,我表哥原先也是咱厂钳工,去年优化出去,跟着包工头搞装修,现在一个月到手好的时候有四五千!回来办事穿得人模人样的,说话底气都足。”
李玉容默默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盘算着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条,基本工资、岗位津贴……杂七杂八加起来,扣掉社保医保,实发到手还不到一千块。养活自己还行,可想想女儿妞妞越来越大的开销,还有家里那点捉襟见肘的积蓄,这数字就显得格外刺眼。她甚至听说,隔壁车间有个会计,正托关系也想往轻轨公司那边活动。
下班回家,饭桌上说起这些,杨军扒拉着饭,脸色也不好看:“轻轨公司是热门,效益好,稳定。咱厂……唉,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劳资科最近净处理‘40、50’人员的手续了,看着都心酸。”
杨母给孙女夹着菜,念叨:“那有什么办法?咱们这把老骨头,也就这样了。你们年轻,还能想点法子。不过二妹啊,铸钢车间那地方你可小心点,听说烫伤的可不少。”
话题沉重,但生活里也有一抹亮色。重庆的夏天酷热难当,厂里照例放高温假。这是杨军一家每年最期盼的时候。提前好久,一家人就开始商量。
“今年去哪儿?还是贵州?”杨军翻着地图册问。
李玉容擦着桌子:“去年去的荔波小七孔,妞妞说水特别凉快,妈也喜欢。要不……今年去云南香格里拉?听说夏天跟春天似的,舒服。”
“我看行!”杨母笑眯眯地接口,“带上东东,两个孩子有个伴,闹是闹点,热闹!”
于是,那辆旧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李玉容开车,杨军坐副驾查路线、递水。后座挤着杨母、自家女儿妞妞,还有弟弟杨强的儿子东东。两个孩子兴奋得叽叽喳喳。
“爸爸,香格里拉有雪山吗?夏天也有雪吗?”妞妞扒着前座问。
“有!咱们能看到,远远的,白色的山顶。”杨军嘴角带着笑。
东东则更关心动物:“伯伯,能看到牦牛吗?很大的那种!”
“能,草原上说不定就能看到。”
车行在盘山公路上,窗外景色变幻。杨母看着青山绿水,感叹:“出来走走是好,心胸都开阔了。在家里对着那些老邻居,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要不就是唉声叹气说厂里不行了,听得人心慌。”
李玉容回头笑笑:“妈,所以每年都得出来透透气。钱是挣得不多,但这路上的风景,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也挺珍贵。”
他们去过贵州荔波如绿宝石般的七孔桥瀑布,在水边嬉戏,凉意沁人心脾;也到过云南香格里拉,在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白云下,看远处雪山巍峨,两个孩子追着草原上的小野花跑;甚至有一年,一路向西,到了敦煌,在苍茫的戈壁和古老的石窟前,感受到历史的浩瀚与个人的渺小。
每当旅途归来,带着一身疲惫和满满的记忆,再次回到轰鸣的车间、面对微薄的工资条时,李玉容心里那份因对比而产生的失落,似乎能被旅途的广阔稍稍冲淡一些。她知道,像姐姐李艳家那样宽裕的生活或许难以企及,像那些跳槽去轻轨公司或在外挣高工资的同事那样潇洒转身也需要机遇和勇气,但至少,在这辆旧车能够抵达的范围内,他们还能带着家人,去追逐一片清凉的山水,一份短暂的放松。这,成了他们对抗沉闷现实的一扇小小透气窗,也是这个普通工人家庭,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局限中,努力维系的一份朴实而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