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机油与檀香,编码与符咒,电线的塑料味与朱砂的矿物味,这些截然不同的元素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不可思议地交融在一起。
阿芸站在控制台旁,看着那些曾经只相信数据与代码的工程师,此刻正恭敬地向修行者请教能量的流动规律。一位头发花白的总工程师——陈工,三天前还对“阵法”一词嗤之以鼻,现在却专注地听着青云道长解释八卦方位对能量场的影响。
“这里,坎位需加强。”青云道长的手指在蓝图上移动,“水属性能量会中和过强的等离子流。”
陈工点头,转身对团队喊道:“调整三号线圈的倾角,增加液态冷却剂的流速!”
另一边,年轻的程序员李薇正与一位闭目打坐的僧侣合作。僧侣双手结印,面前悬浮着淡淡的光点,李薇则将这些光点的运动轨迹转化为代码,输入到原型机的控制系统中。
“这些光点…是能量的可视化?”李薇轻声问,生怕打扰了这超自然的景象。
僧侣睁眼微笑:“是,也不是。它们是‘意念’的投影,是你们称之为‘观察者效应’的物质表现。”
阿芸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科学和玄学,这两个曾经被认为是水火不容的领域,此刻在这末日倒计时中,奇迹般地找到了一种共同语言。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而是为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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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小时。
原型机初具雏形——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组合体。它的骨架是钛合金与碳纤维结构,布满了传感器和发射器;但它的“神经系统”却是用朱砂绘制的能量通道,关键节点上镶嵌着经过特殊处理的玉石。修行者们称这些玉石为“天地之桥”,工程师们则将其记录为“量子谐振器”。
吴涯走进实验室,他看起来更疲惫了,但眼中燃烧着某种阿芸从未见过的火焰。
“演讲已经发出,”吴涯简短地说,“通过我们最后的秘密频道,覆盖了所有还能接收信号的频段。”
“他们…会听吗?”阿芸轻声问。
“我们必须相信他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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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发出的那一刻,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些仍在抵抗的人类残部收到了信息。
在柏林一处废弃的地下掩体中,前德国联邦国防军上校汉斯·克劳斯听到了经过加密翻译的讯息。他的部队只剩下十七人,但他们拥有三台还能工作的激光切割机。
“神谕设施…在勃兰登堡门下方,”克劳斯研究着吴涯团队发送的坐标和结构图,“我们需要在72小时内破坏它的核心能量节点。”
在东京,前东京大学物理学教授中村雅子与她的学生们一起,利用校园内存留的实验设备,定位到了银座地下的神只设施。他们没有任何武器,但雅子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下水道通道,可以直接通往设施的正下方。
“吴涯博士说得对,”她对学生们说,这群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二岁,“这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战斗,这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抵抗。”
在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深处,一群当地的黑客和贫民窟居民联手,利用自制的电磁脉冲装置,成功瘫痪了科尔科瓦杜山上的神只设施的外围防御。他们甚至不知道吴涯是谁,但他们明白“破坏这些该死的机器”是什么意思。
全球各地,零星的、自发的、绝望而勇敢的行动在同一时间展开。没有中央指挥,没有统一的计划,只有一份来自昆仑的蓝图,和人类不愿屈服的最后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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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小时。
原型机接近完成,青云道长将吴涯和阿芸叫到一旁,展开了能量偏转器的原理图。
“神谕装置的核心,”道长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一道淡蓝色的光线随之浮现,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是九个能量节点构成的网络,它们相互共鸣,形成了覆盖全球的控制场。”
阿芸专注地看着,试图理解这超出她认知范畴的物理—玄学模型。
“我们的偏转器,”道长继续解释,“不是要摧毁这九个节点——那需要超越我们想象的能量。而是要将它们的能量流引导、折射,像棱镜折射阳光那样,最终将所有九股能量聚焦在一点。”
“百慕大。”吴涯低声说。
“正是。那个地方自古就是时空异常点,地球的能量经络在此交汇。如果我们能成功将九股能量在精确的毫秒内引导至此,它们会相互干涉、抵消,形成短暂的‘真空窗口’,让神谕网络的覆盖出现裂隙。”
陈工走了过来,表情严肃:“这就是问题所在。理论上可行,但操作上…这需要八个分点在精确到01秒的时间误差内同时启动,将能量流折射向百慕大。昆仑是第九个点,主控点,负责最终的聚焦和引爆。”
“01秒的误差…”阿芸喃喃道。
“一旦有任何一点启动过早或过晚,”陈工的声音沉重,“能量流就会错位,不但不会相互抵消,反而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最坏的情况是,整个地球的能量场会瞬间崩溃。”
实验室陷入了沉默。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像是为这绝望的赌博做着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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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小时。
原型机完成。它静静地立在实验室中央,既不像纯粹的机器,也不像某种宗教法器,而是一个属于未知领域的造物。
吴涯召集了所有人。算上他自己,刚好九人。
“八个分点,”吴涯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柏林、东京、里约、开罗、悉尼、洛杉矶、莫斯科、南极洲的最后一个前哨站。每个点都需要一个人操作,在精确的时刻启动偏转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一旦启动,偏转器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反馈。操作者…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没有人移开目光。阿芸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沉重地敲击。
“昆仑是第九点,我将在这里坐镇主控。”吴涯继续说,“但即使在昆仑,能量反馈也…我需要志愿者,去那八个分点。”
短暂的沉默。
“我去柏林。”陈工第一个说,这位六十二岁的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但我孙子,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刚刚五岁。我想让他看到太阳重新升起的样子。”
“东京交给我。”李薇轻声说,她手中紧握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我想最后看看樱花。虽然现在不是季节。”
一个接一个,志愿者站了出来。修行者们,士兵们,科学家们,普通人。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都做出了选择。
阿芸看向吴涯,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让我去”,但吴涯微微摇头。
“阿芸留在昆仑,”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一个备用操作员,如果…如果我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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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小时。
告别时刻到来。志愿者们将搭乘最后的、经过伪装的飞行器,前往各自的目的地。他们只有不到24小时的时间到达位置,建立连接,等待那个精确的时刻。
实验室的一角,人们静静地留下遗言。有的用古老的录音设备,有的在纸上书写,有的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低语。
李薇将兔子玩偶交给阿芸:“如果我回不来…请帮我保管它。这是我妹妹的,她…她去年没能逃出来。”
阿芸点头,接过玩偶,说不出话来。
陈工整理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仔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我一辈子都在建造东西。桥梁、大楼、机器…这是最后一个了,我想把它建好。”
阿芸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尖锐的痛苦在胸腔中蔓延。她转身寻找吴涯,发现他站在实验室的观景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走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片刻。
“吴涯。”阿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吴涯转过头,看着她。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黑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能看透人心。
“我…”阿芸的喉咙发紧,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卡在那里,羞怯而笨拙。
吴涯只是静静等待。
“我一直想告诉你…”阿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从我们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见面,你向我借那本《时间简史》开始…从你向我解释量子纠缠,用两个相互旋转的咖啡杯作比喻开始…从每一次你熬夜做实验,我假装路过给你送夜宵开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没有停下。
“我爱你,吴涯。不是崇拜,不是感激。是爱。即使我们可能没有明天,即使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
泪水终于滑落,但阿芸没有擦去。她站在他面前,袒露了自己最后、也是最脆弱的部分。
吴涯沉默地看着她,那长久的静默让阿芸几乎要转身逃开。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碰触她的脸颊,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
“阿芸,”他的声音柔和得让她心碎,“你知道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的生命短暂得如同瞬息。但有些瞬间…有些瞬间可以定义整个存在的意义。”
他向前一步,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等这一切结束了,”吴涯低声说,他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不是在教科书上,不是在望远镜里,不是在数据模拟中。真正的,无遮无挡的,洒满天穹的星空。我向你保证。”
他没有说“我爱你”,但阿芸在那个承诺中听到了比那三个字更多的东西。那是一个未来,一个可能性,一个在绝望中依然顽固生长的希望。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末日的恐惧,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的吻。吴涯回应了她,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深处。
当分开时,阿芸轻声说:“你要遵守承诺。”
“我会的。”吴涯说,他的目光坚定如初,“我会带你去星空下,告诉你每一颗星星的名字,告诉你它们的故事,告诉你…我们是如何战胜黑暗,重新赢得看星星的权利的。”
外面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志愿者们该出发了。
阿芸和吴涯并肩走出实验室,看着那些即将奔赴地球各个角落的人们。没有壮烈的口号,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安静的拥抱,最后的握手,和无声的告别。
飞行器缓缓升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阿芸握住吴涯的手,两人的手指紧紧交缠。
在他们身后,原型机静静矗立,它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心跳,微弱,但依然顽强地搏动着。
时间还剩不到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