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在崩解。
曾经巍峨的穹顶如碎裂的镜面,一道道裂痕蔓延,从裂缝中透出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虚空气息。地面震颤不止,构成九幽的古老符文接连黯淡,那些支撑了千万年的能量脉络正一根根断裂。
守墓人站在永恒熔炉前,他的身体已近乎透明。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九幽的崩溃已不可逆转,但文明的火种必须传递下去。”
吴涯、阿芸、苏婉站在他面前,三人身上满是战斗的痕迹。就在刚才,他们击退了最后一波试图夺取熔炉控制权的虚空造物,代价是琉璃重伤,此刻正靠在熔炉基座旁喘息。
“守墓人,你——”吴涯开口,却被对方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守墓人缓缓抬起双手,无数光点从正在崩解的大殿各处汇聚而来,在他掌心凝聚成三个截然不同的光团,“这是我最后的‘数据实体化’操作,也是守墓人一脉最终的职责——将火种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他转向吴涯,第一个光团飘然而至。
光团在接触吴涯手掌的瞬间,化作九个错综复杂的空间坐标,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但这不仅仅是坐标——每个坐标都附带一段加密的“历史碎片”,吴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
一片血色的星空中,巨龙与身披光甲的巨人厮杀,龙鳞与神血如雨落下……
一张以星辰为笔、虚空为纸写就的契约,末尾的签名正一个个熄灭……
某个被锁在时间循环中的神只,在无尽的囚禁中发出低语:“他们骗了所有人……”
“这……”吴涯踉跄后退,大量信息几乎要撑爆他的意识。
守墓人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一股清凉的能量帮助他稳定下来:“这不是简单的地址。这些坐标记录着文明断层之前的真相——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战争、被背叛的契约、被流放的守护者。你的路,吴涯,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断层。”
他深深看进吴涯的眼睛:“找到它们,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只有那时,你才会明白我们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第二个光团飞向阿芸。
阿芸本能地举起她的骨杖——那是她用自己第一只契约灵兽的遗骨雕刻而成,镶嵌着十三枚幽冥符文。光点如银河般涌入骨杖,那些符文瞬间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幽冥巫典》全本。
海量的知识直接灌注进她的灵魂:失传的降灵仪式、禁忌的灵魂嫁接术、沟通幽冥深处的秘法、甚至是如何在虚空边缘建立临时庇护所的技术……数万年的巫术智慧,在几个呼吸间成为了她记忆的一部分。
但就在这知识洪流中,阿芸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某些章节有明显的断裂感,仿佛被利刃硬生生切除;某些仪式的关键步骤逻辑不通,像被人修改过;而在关于“生死界限”的核心篇章,大段大段的内容被替换成了警告性的禁忌标记,只留下一句令人不安的题记:
“生死有界,僭越者将付出永恒的代价——此段内容已依《终末协议》封存。”
“被修改的章节……”阿芸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关于生死界限的僭越——那到底是什么?”
守墓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些知识之所以被掩埋,并非因为它错误,而是因为它太过危险,又太过诱人。记住,阿芸,巫术的本质是理解与沟通,而非征服与控制。当你觉得某种力量‘太过便利’时,问问自己代价是什么。”
第三个光团飘向苏婉。
那光团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变幻形态——时而像多面晶体,时而如流动的液态金属,最终在苏婉面前稳定为一块拳头大小、内部结构每秒重构数百万次的“逻辑水晶”。
苏婉作为主世界顶尖的科学家,立刻明白这是何等超越时代的造物。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水晶表面。
瞬间,幽冥科技的核心数据库向她敞开。
主世界的科技树在她脑中疯狂生长、分叉、融合、突破。她“看到”了从蒸汽机到曲速引擎之间缺失的三十七个关键技术节点;理解了如何利用虚空能量而非化学反应推动文明;学会了建造在维度裂缝中保持稳定的建筑;甚至接触到“信息实体化”和“概率操纵”这些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概念。
但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协议倒计时也出现在她的意识底层。
“底层协议启动:文明火种传承完成。倒计时:7200标准时。届时若未满足《火种延续验证条件》,所有传承知识将进入不可逆加密状态。条件列表如下:1传承者需证明已理解知识核心伦理框架;2需在非幽冥环境中成功复现至少三项关键技术;3需建立至少一个跨文明知识共享节点……”
“保险装置?”苏婉立刻意识到这个倒计时协议的本质,“如果我们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些知识,它就会自锁?”
守墓人点了点头,身体又透明了几分:“知识无善恶,使用者有。这是建造九幽的文明留下的最后保障——他们不希望自己的遗产落入只会滥用它的存在手中。苏婉,你有主世界最严谨的科学思维,这既是优势也是局限。记住,有些真理无法被完全量化,有些价值无法被计算。”
他顿了顿,看向倚在熔炉旁的琉璃:“时间到了。”
守墓人走向永恒熔炉,他的身体开始化为纯粹的光流。那些光如溪流般注入熔炉核心,原本因九幽崩解而剧烈波动的能量逐渐稳定下来。
“守墓人一脉,职责终了。”他的声音已如风中残烛,“九幽将逝,但火种已传。去吧,离开这里,去建立属于你们的未来——”
最后一缕光汇入熔炉。
大殿的崩解速度明显减缓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下了刹车。但代价是,熔炉的核心处,一个身影正缓缓站起。
是琉璃。
“琉璃,你在做什么?!”吴涯冲上前,却被一道突然升起的光幕阻挡。
琉璃已步入熔炉核心区域,她的身体从双脚开始逐渐晶体化,透明的结晶如缓慢生长的冰层,沿着她的腿部向上蔓延。每晶体化一寸,她与永恒熔炉——也就是与整个九幽结构——的绑定就深一分。
“我在做唯一能做的事。”琉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九幽的崩溃进程已经启动,但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与核心熔炉强行绑定,就能将这个进程从‘爆炸’改为‘缓慢释放’。我可以争取到……大约三百年的时间,让你们安全撤离,让主世界有所准备。”
“不!一定有其他办法!”阿芸试图用巫术突破光幕,但她的力量在永恒熔炉面前如萤火比之皓月。
苏婉飞快地在逻辑水晶中搜索解决方案,但结果令人绝望——这是九幽设计之初就预留的“最终协议”,只有在文明面临彻底灭绝、需要为火种传承争取时间时才会启动。无法逆转,无法中止。
琉璃的腰部以下已完全晶体化,那些晶体中流转着整个九幽的能量脉络,美丽而残酷。
“吴涯。”她转过头,晶体化已蔓延到胸口,“还记得我们在虚空边缘看到的那片星云吗?你说它的形状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
吴涯的手按在光幕上,指节发白:“我记得。我说等一切结束,要带你去真正的星海看看,不是透过九幽的观测窗,而是真正站在飞船甲板上,感受星风……”
琉璃笑了,那是吴涯记忆中最明亮的笑容,即便她脸颊的边缘已开始泛起晶体的光泽。
“替我看看。”她轻轻说,“替我看看未来的星空,看看那些我们曾经梦想过的景象。去看看主世界的太阳是否真的如记载中那样温暖,去看看星海彼端是否还有其他文明在仰望夜空。”
晶体蔓延到脖颈。
“别回头。”琉璃的最后一句话,伴随着她完全晶体化的身躯,永远烙印在三人心中,“向前走,带着火种,带着希望,去建立不需要牺牲守护者也能延续的文明……”
最后一寸肌肤化为透明。
琉璃彻底成为了永恒熔炉的一部分——一个美丽的水晶雕像,双手张开仿佛拥抱整个星空,脸上凝固着那个最后的微笑。她的意识与九幽的崩解进程强行绑定,以自身为锚,为刹车,为这个即将消逝的文明争取最后的缓冲时间。
大殿的崩塌几乎停止了。
代驾是一个灵魂的永恒囚禁。
“走。”吴涯的声音嘶哑,他强迫自己转身,不去看熔炉中那个晶体化的身影,“带上传承,离开这里。这是她用自己换来的时间,一秒都不能浪费。”
阿芸擦去眼泪,骨杖上的符文依次亮起,一个传送门在崩解大殿的中央缓缓展开。
苏婉将逻辑水晶紧紧握在胸前,主世界的坐标已在她的意识中点亮。
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永恒熔炉中,琉璃的水晶身躯发出柔和的光芒,如星炬般照亮正在缓慢、而非剧烈崩解的九幽。守墓人化作的光流在熔炉深处流转,与琉璃的意识共同维系着这场悲壮的减速。
大殿之外,九幽的其他部分仍在崩塌,但速度已如慢放的灾难影片。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撤离了。
“我会找到答案的。”吴涯对着熔炉方向低声说,不知是对琉璃,对守墓人,还是对自己,“我会找到这一切的真相,找到那些被掩埋的历史,找到让文明不再需要这种牺牲的方法。”
他转身,率先踏入传送门。
阿芸和苏婉紧随其后。
在传送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三人仿佛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又或者是熔炉能量流转的错觉。
门关上了。
崩解大殿中,唯余永恒熔炉静静燃烧,炉心中的水晶雕像永恒凝视着虚空,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
而在主世界某个荒芜行星的背面,三个身影从突然出现的能量旋涡中踉跄走出,手中紧握着刚刚获得的文明火种——那既是馈赠,是希望,是未来的钥匙。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必须用整个余生去履行的承诺。
吴涯抬起头,主世界的星空第一次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他眼前。亿万星辰闪烁,银河如缎带横跨天穹,陌生而壮丽。
他想起琉璃的最后一句话。
“替我看看未来的星空。”
“我看到了。”他对着星空轻声说,“而这只是开始。”
薪火已传。
旅途,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