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索的碎片
阿芸的手指拂过书架上那本深褐色封皮的古籍,指尖在泛黄的书页边缘停顿了刹那。
这本《天机纪略》是她昨日在藏经阁角落的积尘中偶然发现的。当时只是觉得装帧古朴,随手翻阅,却在一页夹缝中发现了几行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迹已褪成暗红,字迹却清晰异常:
“缘非偶然,遇非天成。提线之人藏于幕后,木偶之舞自以为真。”
她起初以为是那位前辈的玄虚感悟,并未在意。直到昨夜梦中,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她与吴涯的第一次相遇。三年前,青玉峰下的桃林,她为采一味罕见的朱砂桃蕊,误入阵法禁地。就在她即将被阵法反噬的瞬间,吴涯凭空出现,剑指轻点,阵法崩解如琉璃。
“姑娘,此处凶险。”他那时说,声音清朗如山泉。
阿芸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因劫后余生,还是因眼前人如画的眉眼。后来吴涯解释,他恰巧路过,感应到阵法波动。
恰巧。
这两个字此刻在阿芸脑中嗡嗡作响。
她翻开《天机纪略》的第七卷,目光落在一段描述上:
“上古有术,名曰‘织命’,可于命运长河中布下丝线,引特定之人相遇、相知、相离。施术者需以因果为饵,以时空为梭,织就无形之网。中术者自觉天命所归,不知一举一动,皆在算中。”
书页边缘的批注更加刺眼:
“幽涯一脉,擅此道。为引天机之体入局,布局三十年,终在青玉峰下成契。可怜偶人不知线在背,犹自舞翩跹。”
“幽涯”——吴涯的师父,那位三年前坐化的神秘高人。
阿芸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书架,深呼吸,试图压制心中翻涌的寒意。
这不是第一个线索。
七天前,她拜访西山的老药农,闲聊时老人无意间说起:“说来也怪,你与吴涯相遇那年,幽涯前辈曾托我种一片朱砂桃树在青玉峰下,说是要引什么‘天机之体’。我本不懂,知到后来你常去那里采药……”
三天前,她在整理吴涯旧物时,发现一枚刻有繁复阵纹的玉佩。她好奇注入灵力,竟浮现出一段幽涯的留影:
“涯儿,天机之体已现,按为师所布之局行事。切记,不可动真情,否则前功尽弃。”
留影中的吴涯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而昨天,阿芸在整理自己尘封的记忆时,终于察觉了最大的异常——她遇见吴涯前一个月,曾连续七日梦见同一个场景:桃林、困阵、白衣男子。梦中细节,与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吻合。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二、拼图的完成
阿芸将古籍、玉佩、记忆、老药农的画一一摆在桌上,像在拼一幅残酷的拼图。
每一片都严丝合缝。
朱砂桃树是幽涯特意种植,因为天机之体(也就是她)修炼的功法需要此物,必然会去采集。
青玉峰的阵法是幽涯布置,不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是为了困住她,等待“恰巧路过”的吴涯出手。
就连她记忆中“偶然”选择的采药路径,现在看来,都可能是被某种暗示引导的结果。
那些让她心动的“命中注定”:
——吴涯总能“恰好”在她遇到危险时出现。
——吴涯知道她所有喜好,曾说“感觉前世就认识你”。
——他们修炼的功法天然互补,曾以为是天作之合。
——甚至连三年前那场决定他们结为道侣的宗门大比,抽签结果都巧妙到让他们一路避开强敌,最终“宿命般”在决赛相遇。
阿芸的指尖冰冷。
她想起吴涯说过的情话:“阿芸,我这一生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见你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运气。
是设计。
是精心计算、绵延数十年的布局。
她是什么?一个被选中的棋子?一个被观测的小白鼠?一段被编排好的剧情里的女主角?
那么那些深夜的谈心呢?那些共同经历的生死呢?那些他为她挡下的致命一击呢?那些他说“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的瞬间呢?
也是算计吗?
阿芸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她想吐。
三、对峙
她找到吴涯时,他正在后山练剑。剑气如虹,斩断晨雾,身影在曦光中宛若谪仙。
曾几何时,这个画面让她心悸不已。
现在,她只看到提线木偶在表演。
“吴涯。”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吴涯收剑转身,看见她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担忧:“阿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幽涯让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阿芸直接打断了他。
吴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
长久的沉默。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也卷走了阿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知道了什么?”吴涯的声音干涩。
“我知道了一切。”阿芸从怀中取出古籍,翻到批注的那一页,扔到他面前,“织命之术。幽涯一脉。天机之体。三十年的局。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吴涯弯腰捡起古籍,手指在颤抖。他看了那些批注,闭上了眼睛。
“解释。”阿芸说,每个字都像冰棱,“我要听你亲口说。”
“阿芸……”吴涯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师父他……确实布置了这一切。但我对你——”
“不要说感情!”阿芸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终于涌出泪来,“不要用那个字玷污这一切!我问你,第一次相遇,是你设计的吗?”
“……是。”
“桃林的阵法,是你师父布的?”
“……是。”
“你早就知道我会去那里?”
“师父推演了三个月,算出了你所有可能行动的轨迹,青玉峰是概率最高的——”
“我们结为道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吴涯的嘴唇颤抖,最终吐出一个字:“……是。”
阿芸笑了,笑出了眼泪:“那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演戏?”
“不是演戏!”吴涯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阿芸,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完成师命,但后来——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是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阿芸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是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说爱我的时候?还是在我们双修功法突破的那晚?你分得清吗?你自己分得清什么是任务,什么是真心吗?”
吴涯僵住了。
阿芸看到了他眼中的迷茫和痛苦。那迷茫,比直接的谎言更伤人。
“你分不清,对不对?”她轻轻说,声音里满是悲凉,“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感情有多少是被‘织’出来的,有多少是自己的。就像一锅汤里下了药,喝到最后,谁还分得清是汤的味道,还是药的味道?”
“不,我知道!”吴涯急切地说,“我知道我爱你,这不需要分——”
“可我需要分!”阿芸推开他,泪流满面,“我需要知道,我爱上的是你,还是一个被设定好来爱我的人!我需要知道,那些让我心动的瞬间,是天意,还是人为!我需要知道,如果我长得不美,如果不是天机之体,如果不符合你师父的计划,你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吴涯无法回答。
他的沉默,是淬毒的匕首,刺穿了阿芸最后一点幻想。
“你师父为什么选我?”她问,声音已近嘶哑。
“天机之体……千年一现……与我的功法结合,可窥天道一线,有望突破此界极限……”吴涯的声音越来越低,“师父大限将至,这是他毕生的执念……”
“所以我是药引。”阿芸点点头,异常平静,“那现在呢?计划完成了?你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天机之体的本源?修炼的捷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没要!”吴涯吼道,“阿芸,我可以发誓,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也从未从你身上索取任何东西!相反,多少次我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你周全,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阿芸说,“但正因为没忘,我才更痛苦。因为我不知道,你护着我,是因为我是阿芸,还是因为我是‘计划的关键一环’。就像农夫保护即将丰收的庄稼,你能说那其中没有感情吗?有,但那是什么感情?”
吴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阿芸……别这样……”他的声音破碎了,“给我时间,让我证明——”
“证明什么?”阿芸惨笑,“证明你的感情是真的?可如果这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设计之上,它还能被称作‘真’吗?一座建在流沙上的宫殿,再美,是真的宫殿吗?”
她擦去眼泪,挺直脊背:
“吴涯,我不恨你。你或许也是棋子,或许也有苦衷。但我不能……我不能再活在一场戏里。每一次回想我们的过去,我都会怀疑,这一刻是真心,还是剧情。每一次你对我好,我都会想,这是爱,还是程序。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你要……离开我?”吴涯的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风里。
阿芸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初遇时的心动,相知时的甜蜜,生死与共的信任,还有此刻——信仰崩塌后的荒芜。
然后她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
吴涯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了一缕风。
“阿芸!”他喊,声音撕裂,“如果……如果我愿意放弃一切,从头开始,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呢?!”
阿芸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吴涯,”她轻轻说,“线已经断了。木偶就算拆了线,也变不回真人。”
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吴涯跪倒在地,抓起那本《天机纪略》,发疯般撕碎。纸屑如雪,纷飞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发间,他空洞的眼睛里。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涯儿,为师算出,你若对她动真情,必遭反噬,痛彻心扉。但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那‘一’是什么,为师算不出,也看不透。你好自为之。”
原来那“一”,是这个。
是明知一切都是设计,却依然沦陷的心。
是戏演得太真,连自己都骗过的可悲。
是线断之后,木偶胸腔里空荡荡的回响。
山风更急,卷起漫天纸屑,也卷走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
而在山道的另一端,阿芸终于不再压抑,扶着古树,痛哭失声。
她哭的不是失去的爱情,而是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爱情。
她哭的不是被欺骗的现在,而是被篡改的过去。
她哭自己像个傻子,对着精心布置的舞台,流了三年真心的泪。
雾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山上那个跪着的人。
只有风在呜咽,像在哀悼某种逝去的东西——或许是一段情,或许是一段人生,又或许,只是两个提线之偶,在发现背上有线时,那瞬间的、彻骨的冰凉。
裂痕已生,深如渊壑。
而命运的长线,依旧悬在头顶,无人知晓执线者是谁,下一幕戏码,又将何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