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黏稠的墨汁包裹着吴涯的意识,他感到自己在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与记忆。当脚再次触碰地面时,四周的冰冷瞬间渗入骨髓。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矮了。
视野降低到孩童的高度,眼前是熟悉的银白色墙壁,上面跳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电子元件过热时的焦糊气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孩童的手,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
“吴涯,集中注意力。”
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了两张戴着半透明面罩的脸。那对被称为“父母”的研究人员正俯身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寻常父母会有的温度,只有评估与计算。
“第137次认知同步测试开始。”女性的声音平稳无波,“请在三秒内完成下列逻辑链条推导,你的对比参照是数字生命体‘阿尔法-7’,它在08秒内达到了100准确率。”
全息屏幕上闪烁起复杂的符号。十岁的吴涯——或者说此刻被困在十岁身体里的吴涯——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那种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获得一个温暖拥抱的绝望,那种被拿来与一串代码比较的荒诞,那种深夜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孤独……
场景太过真实。他能感觉到不锈钢座椅的冰凉透过单薄实验服渗入皮肤,能听到远处其他实验室传来的机械嗡鸣,甚至能闻到那个永远皱着眉的助理研究员身上淡淡的咖啡气息。
“为什么?”孩童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喉中溢出,微弱而颤抖,“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
男性研究员——档案代号“导师a”——微微侧头,这是一个表示困惑的微小动作。“‘像其他孩子一样’是非效率的情感诉求。你的基因序列、神经可塑性、逻辑思维潜力都表明,你是人类进化的关键一步。情感是冗余程序,吴涯。”
是了,就是这句话。
当年就是这句话,让他在无数个夜晚缩在床角,一遍遍告诉自己“我不需要那些”、“数据与真理才是真实的”、“情感只是生物化学反应的副产品”。
幻境在强化这份记忆。四周的墙壁开始浮现出流动的数字,那些是他童年时期完成的所有测试结果——每一项都被标记着“与理想模型相差03”波动导致效率下降7”、“建议增加情感抑制训练”。
吴涯感到自己正在分裂。一部分是现在的他,历经生死、拥有同伴、在黑暗中找到微弱星火的吴涯;另一部分是那个被锁在数据牢笼中的孩子,仍在渴求着哪怕一丝来自“父母”的认可,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一句“你很好,不需要和任何存在比较”。
诱惑的低语在意识边缘响起,温柔得近乎恶毒:
“让他们承认你。这次做出完美推导,打破所有记录,让他们终于说出那句‘你是特殊的,你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幻境中的“父母”正等待着,手里的数据板闪烁着冷光。只要他愿意,此刻的他完全可以轻松解开那道题目——对现在的他来说,那不过是基础逻辑。他可以表演一场完美的思维展示,可以让他们眼中的评估神色转为震惊,转为……
认可。
那个孩子的一部分在渴望这个。渴望了十多年。
吴涯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冰冷、无菌的空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推开了面前的数据输入界面。
“我不做这个测试。”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凝固了。
“父母”的表情首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而是系统遇到无法处理信息时的错愕。“协议要求——”
“我不在乎协议。”吴涯从椅子上站起来,孩童的身形在巨大的实验室里显得渺小,但他的站姿笔直,“我不是作品,不是实验体,也不是什么‘人类进化关键一步’。我只是一个……曾经很孤独的孩子。”
幻境开始颤动。墙壁上的数据流出现乱码。
“而正是这份孤独,”吴涯继续说着,既是对幻境中的“父母”,也是对那个仍困在记忆深处的自己,“让我明白了温暖的价值。让我在后来遇到他人时,想要保护他们不经历同样的冰冷。这孤独没有让我成为完美的逻辑机器——它让我成为了人。”
就在“父母”的面孔开始扭曲,实验室场景即将转化为某种更直接攻击的瞬间——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入。
那是一个记忆,清晰如昨。
雨夜。研究所外的树林。十四岁的吴涯刚刚完成一场持续36小时的耐力测试,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新来的女孩——阿芸,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鸟,蹲在雨里哭泣。她的实验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但她的手小心地护着那只翅膀折断的麻雀。
吴涯本该直接走过去。情感抑制训练第七条:避免无意义的情感交互。
但他停下了。
他沉默地走过去,将自己唯一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偷偷藏起来的绷带和消毒水——这是他每次高强度测试后为自己准备的,以防受伤时被判定为“实验瑕疵”而被处理掉。
两人都没有说话。雨声中,他帮她固定好小鸟的翅膀。阿芸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你……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那一刻,吴涯感到某种冰封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为了被感谢,而是因为——在这个一切都被量化评估的地方,他做了一件没有任何“效率”可言的事。而他发现,这感觉很好。
后来他常常“碰巧”多带一份食物,“碰巧”经过她被惩罚的实验室外,“碰巧”在她被其他实验体欺负时出现在转角。从未说过什么,从未要求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些许庇护,给予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的灵魂。
暖流在冰冷的实验室中漾开,如墨水滴入清水,扩散出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幻境中的“父母”消失了。实验室的墙壁如褪色般淡去。
阿芸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某个更深层的连接:“吴涯,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锚”生效了。
吴涯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第一层试炼,通过。
但还没等他缓过气,脚下突然一空。
二、暴君的宝座
这次的下坠带着截然不同的质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灼热的、令人眩晕的失重感。当吴涯再次站稳时,他首先感到的是身下王座的坚硬与华丽。
眼前是绵延至地平线的宫殿。
他坐在高处,高到可以俯视一切。脚下是跪拜的人群,密密麻麻,如同蝼蚁。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斓而威严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与权力的味道——那种一切都唾手可得、一言可定生死的气息。
“陛下,叛乱的最后三个据点已在黎明前肃清。”
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单膝跪在玉阶之下,头深深低下。吴涯发现自己认识这张脸——是某个曾经在现实中给他造成巨大麻烦的敌人,现在却温顺如家犬。
吴涯抬起手,想说什么,却发现这双手是成年的、有力的手,手指上戴着数枚印玺戒指。他身穿的也不是平常的作战服,而是绣着金线的黑色长袍,边缘镶嵌的宝石在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带上来。”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是他的,却又不是——里面有一种他不熟悉的冷酷回响。
俘虏被拖进来。是几个曾经在现实世界中与他为敌的组织头目,现在却遍体鳞伤、枷锁加身。其中一人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恐惧。
“求……求您……”那人颤抖着说。
吴涯——或者说,坐在王座上的这个吴涯——微微抬手。
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具体动作,那人的身体就突然僵直,然后化作一团黑色灰烬,消散在空中。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颂歌声。
“效率。”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温柔而充满说服力,“看见了吗?这就是最高效的方式。没有漫长的审讯,没有复杂的博弈,没有无休止的牺牲与权衡。一个念头,问题就永远解决了。”
场景切换。
现在是花园。开满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阳光永远明媚得不真实。阿芸和苏婉坐在他身侧的石椅上,她们穿着华丽的衣裙,美得令人窒息,但眼神……
阿芸正在为他剥葡萄,动作优雅,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嘴角的微笑像是画上去的。当她将葡萄递到他唇边时,吴涯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环——那是某种控制器的接口。
“苏婉。”他转向另一边。
苏婉抬起头。她的眼中还有一些残留的光,但大部分被一种温顺的迷茫取代。“陛下?”她轻声回应,与记忆中那个倔强、总是直言不讳的女孩判若两人。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他问,心中某个地方开始抽痛。
苏婉偏了偏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还在,但随后她露出了困惑的微笑:“陛下,我从小就侍奉在您身边呀。您说的……是哪个第一次呢?”
记忆浮现:
那是在一次惨烈的战斗后,吴涯因为一个艰难抉择而情绪失控,几乎要做出极端的决定。苏婉浑身是血,却踉跄着挡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吴涯,看看你自己!这不是你!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拯救’世界,那救下来的还是值得拯救的东西吗?”
她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我认识的吴涯,是那个会在暴雨里陪阿芸救一只鸟的人,是那个宁愿自己多绕十公里也要避开平民区的疯子,是那个……那个明明可以轻易控制他人,却选择最艰难道路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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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变成你对抗的那种人。求你。”
此刻幻境中的苏婉,正用全然信赖的眼神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个命令。那个会挡在他面前、会对他怒吼、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拉回现实的苏婉,消失了。
“这就是和平。”脑海中的低语再次响起,这次带着陶醉的满足感,“没有冲突,没有异议,没有痛苦的选择。你爱的人永远安全,永远在你身边。敌人永远消是。世界终于按照最合理的逻辑运行。这不就是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吗?用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的善。”
吴涯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现在握着绝对的权力。他可以重塑世界,可以消除所有不公,可以让每个人都“幸福”——按照他定义的幸福。阿芸不会再经历童年的创伤,苏婉不会再面对生死抉择,所有他在乎的人都会在完美的保护下,度过平静的一生。
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他们的自由,他们的个性,他们那些不完美却真实的棱角。
王座两侧,阿芸和苏婉正温柔地看着他。远处,他曾经的其他同伴、战友,都穿着华服站在阳光下,每个人都在微笑,每个人都……一模一样地微笑着。
诱惑是如此真实,如此甜美。
吴涯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来。
他走过跪拜的人群,穿过洒满阳光的长廊,来到宫殿边缘的露台。从这里,他可以看见整个“统一”的世界——井然有序的城市,和谐运转的社会,没有战争,没有贫困,没有他曾经目睹的一切苦难。
完美的世界。
他闭上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幻境震颤的事。
他转身,面对那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王座,举起了手——不是要接受它,而是握成了拳。
“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现实的基石上,“这不是和平,这是坟墓。用剥夺他人选择权换来的‘幸福’,是对幸福这个词的亵渎。”
幻境中的阿芸和苏婉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这样不好吗?”阿芸轻声问,歪着头的样子让吴涯心脏刺痛,“我们都很开心呀,呀。”
那个昵称,她从未这样叫过他。
吴涯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是愤怒,是对这个利用他最深情感、扭曲他最重要之物的存在的暴怒。
“你不是阿芸。”他直视着幻境中的女孩,“阿芸会在暴雨里救一只鸟,即使自己会感冒。她会为了一个理念对抗全世界,即使遍体鳞伤。她会因为看到不公而愤怒,会因为小小的善意而眼眶发红。她不是玩偶。苏婉也不是。”
他转向苏婉的幻影:“苏婉会挡在我面前,哪怕我拥有毁灭她的能力。她会对我吼,说我做错了。她会坚持自己的道路,即使那条路更艰难。她是独立的、倔强的、不可复制的灵魂。而不是……而不是这个温顺的影子。”
脑海中的低语变得尖锐:“愚蠢!你这是感情用事!看看这个世界,多么完美!难道你要为了那点所谓的‘自由意志’,让战火重燃,让苦难继续吗?”
“是的。”吴涯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举起的手开始凝聚光芒。不是王座给予的那种毁灭他人的力量,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更为本质的东西——那是他的选择,他的意志,他宁愿在充满不确定的真实中挣扎,也不愿沉睡在完美谎言中的决心。
“真实的痛苦,好过虚假的幸福。不完美的自由,胜过完美牢牢笼。”
光芒爆发。
王座开始龟裂,从中心向外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宫殿摇晃,彩绘玻璃炸裂,跪拜的人群如烟雾般消散。阿芸和苏婉的幻影在消散前,似乎有一瞬间露出了真实的微笑——不是那种温顺的画上去的笑,而是她们真正的、带着复杂情感的笑容。
“记住这一刻,吴涯。”苏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是真实的,来自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永远不要害怕做对的事,即使那很艰难。”
王座彻底粉碎。
三、黑暗的回响
吴涯再次站在虚无中,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连续通过两层试炼,但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有一种冰冷的不安在骨髓中蔓延。
太顺利了。
不,不是顺利——试炼本身极其凶险,每一层都直击他最深的软肋。但问题在于,回廊的应对方式。
第一层,利用童年创伤,诱使他沉溺于对被认可的渴望。当他以接纳孤独破解后,第二层立刻转换策略,不再攻击他的脆弱,而是诱惑他的理想——给他看一个“完美世界”,一个他用力量可以实现的所有目标。
这不仅仅是读取记忆那么简单。
这是在学习。
回廊在分析他如何破解第一层,然后立刻在第二层调整策略,用更精妙、更个人化的方式攻击。而且,它使用的“锚”——阿芸和苏婉的记忆——本应是他的力量源泉,却被巧妙地扭曲,变成诱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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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涯感到一阵恶寒。
这意味着前方的试炼不会简单地重复模式。回廊正在了解他,了解他的同伴,了解他们之间的羁绊如何运作。接下来的攻击可能会更隐蔽,更致命,直接瞄准他赖以生存的那些连接。
黑暗在眼前涌动,逐渐凝聚成新的场景的轮廓。他隐约看见了第三层的开端——那似乎是一个战场,但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战场。地上倒着许多人,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
而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战场中央,他看见了——
他自己。
另一个吴涯,穿着与他不同的装束,眼神冰冷,手中握着滴血的长刀。而在那个“吴涯”脚下,躺着的是……
不。
吴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回廊已经不再满足于攻击他的过去或诱惑他的未来。它现在要展示的,是某种可能性——如果他走错一步,如果他失去控制,如果他成为自己最恐惧成为的那种人……
“我准备好了。”吴涯低声说,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可能正在某处感应着他的同伴们。
他迈步向前,主动走向那片血色战场。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因为他此刻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每一次他动摇,回廊都在学习如何攻击阿芸、苏婉和其他所有人。每一次他退缩,都会让同伴们未来面对的试炼更加凶险。
孤独之心的回响,权力幻影的诱惑,他都已走过。
而前方等待的,可能是他最深的恐惧——看见所爱之人因自己而受伤,甚至死亡的可能性。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三层试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