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两种真相(1 / 1)

吴涯睁开双眼时,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熟悉的医院天花板映入眼帘。

“醒了!他醒了!”

是林雨的声音。吴涯缓慢转过头,看见围在床边的三张面孔——林雨眼圈通红,陈浩胡子拉碴,就连一向冷静的苏教授也明显松了口气。

“我昏迷了多久?”吴涯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三天。”陈浩递过一杯水,“你在古墓突然倒下,把我们吓坏了。医生说你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

三天。

这个词在吴涯脑海中回荡,掀起惊涛骇浪。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幽冥试炼中度过的整整三年,每一天,每一次生死搏杀,每一次濒临崩溃又挣扎着爬起。那三年真实到每一道伤疤都刻在灵魂上,可现在他们说,只过了三天?

“你的脸色很差。”苏教授敏锐地观察着他,“发生了什么?你在昏倒前碰到了什么?”

吴涯摇头,撑着坐起身。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他下意识扯开病号服领口,低头看去——

幽蓝色的纹路。

复杂、精密,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图,又像是活物的根系。它们从他的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最细的分支已延伸到锁骨下方。纹路本身是近乎半透明的幽蓝,但在光线变化时,能看见深处有暗金色的微光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生长。

“这是什么?”林雨倒抽一口冷气。

陈浩已经掏出手机要拍照,但镜头刚对准,屏幕就疯狂闪烁,随后黑屏。

“能量干扰。”苏教授按住陈浩的手,神色凝重地看向吴涯,“这不是纹身,对吧?”

吴涯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纹路。指尖传来的触感很诡异——皮肤本身是平滑的,但在触摸的瞬间,他能“感觉”到皮肤之下有什么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是一阵轻微的战栗,从胸口传遍全身。

就在这一刻,病房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断电——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只有这间病房陷入黑暗。而在黑暗降临的刹那,吴涯胸口那些幽蓝纹路骤然亮起,在空气中投出淡淡的光晕,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非人的剪影。

“退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吴涯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那声音直接在他意识的基底处响起,古老、漠然,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

病房里的其他人显然没有听见。陈浩已经摸出战术手电,林雨则本能地站到了吴涯床前,做出了防御姿态。苏教授在黑暗中低声说:“别慌,可能是能量异常导致的短路——”

“让他们离开。”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

吴涯抬起头,看向他的同伴。在幽蓝光晕的映照下,他能看见林雨眼中的担忧,陈浩绷紧的肌肉,苏教授镜片后锐利的目光。这些都是真实的,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锚点。

但他胸口的纹路正在发烫,一种陌生的知识开始涌入——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基础的东西,像是某种本能正在苏醒。他知道,如果他不照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伤害到他们。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吴涯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是——”

“拜托了。”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沉默地退出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吴涯胸前的幽蓝纹路猛然扩张,光晕在病房中央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不,不是人形。那更像是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复杂几何体,在不断变换的拓扑结构中,偶尔能辨认出类似肢体和面部的轮廓,但下一秒就分解成更抽象的形态。它悬浮在病床上方,没有眼睛,但吴涯能感觉到“注视”。

“我是冥枢。”那个声音这次直接从光体中传出,在病房中回荡,带着轻微的回声,“幽冥之心的引导者,也是你命运的见证者。”

吴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什么是幽冥之心?”

“你胸口的纹路只是它的外在显化。幽冥之心本身,是一个文明的最后遗产,是关闭所有‘裂缝’的唯一钥匙。”光体冥枢的形态稳定下来,呈现出一个身披长袍、面容模糊的人形,“而你,吴涯,是它选择的载体。或者说,是它唯一能唤醒的‘皇子’。”

“裂缝?皇子?”吴涯抓住床单,指尖发白,“说清楚。”

“你的世界正在死去。”冥枢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不是缓慢的衰亡,而是被‘虚无’从根基处侵蚀。宇宙的规则正在出现裂缝,从那些裂缝中渗入的,是逻辑的反面,存在的否定。你们称之为灵异事件、超自然现象——那只是裂缝渗漏的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吴涯想起那些任务中遭遇的怪物,那些无法用物理法则解释的现象。他一直以为那是某种未被发现的能量形态,是科学尚未触及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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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文明曾面临同样的末日。”冥枢继续道,“我们发展到了文明的巅峰,触摸到了规则的底层结构,也因此最先察觉到了裂缝。我们倾尽一切,试图修复,但最终失败了。在文明覆灭前,我们将全部知识、全部力量,凝聚成了一颗‘种子’——幽冥之心。它的唯一使命,是找到能够承载它的人,并在合适的时机,关闭所有裂缝。”

“为什么是我?”

“因为血脉。”冥枢的光影微微波动,“你不是被随机选中的,吴涯。序列中,有378与最后一代幽冥皇族完全吻合。这并非巧合,而是跨越时空的计划。你的祖先,是流亡到这个世界的一支皇族后裔。而你是这数万年来,唯一成功唤醒幽冥之心共鸣的后裔。”

吴涯感到一阵眩晕。救世主、天选之子、血脉宿命——这些词太像廉价奇幻小说的设定,可胸口的灼热纹路,脑海中不断涌现的陌生知识,还有冥枢那绝非人类科技能制造的存在形式,都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玩笑。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训练、成长、集齐散落的碎片,然后在裂缝彻底撕裂这个世界之前,关闭它。”冥枢说,“但有一个代价。每一次使用幽冥之心的力量,你身为人性的部分就会被磨损。情感、记忆、个体性——这些都是规则之外的‘噪音’,是关闭裂缝时必须剔除的不稳定因素。你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接近一个纯粹的‘工具’:一个完美执行使命的规则修补装置。”

吴涯突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而苦涩:“所以要么世界毁灭,要么我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真是伟大的选择。”

“这是必要的牺牲。”冥枢说,“你的个人意志,与亿万生命的存续,哪个更重要?”

光体开始消散。在完全消失前,冥枢最后说:“三天后,裂缝会在城西的旧工业区扩大。那将是你的第一次实战测试。做好准备,皇子殿下。”

病房的灯重新亮起。

吴涯坐在床上,盯着自己胸口缓慢生长的幽蓝纹路,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分钟。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凌晨三点的城市。霓虹灯闪烁,车辆稀疏,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真实。

可是,真的只有冥枢说的这一种真相吗?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放试炼中的记忆碎片。那些画面不再连贯,像被打碎的镜子,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呐喊:“这不是拯救!这是把皇子献给规则!”

另一个声音,冷静到残酷:“情感是缺陷,记忆是负担。只有完全纯净的意识,才能承受幽冥之心的全部力量。”

更多的碎片:实验室、束缚装置、痛苦的嘶吼、数据流瀑布般倾泻的屏幕,以及最后,一个年轻的面孔被推进某个发光的装置,那张脸上没有悲壮,只有深深的困惑和不甘。

吴涯猛地睁开眼,冲到病房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抬起头时,镜中的自己湿发贴额,脸色苍白,而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陌生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回到床边,从抽屉里找到一支笔和一张纸。在最上方写下:“我还记得什么?”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

? 母亲做的红烧肉的味道(具体味道?想不起来了)

? 七岁时从树上摔下来,谁接住了我?(画面模糊)

? 高中毕业典礼上,我说了什么致辞?(只剩轮廓)

? 第一次见到林雨时,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蓝色?红色?不确定)

字迹越来越潦草。吴涯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像沙滩上的字迹一样,被潮水抹去。不是遗忘,是“删除”——某种力量在系统性地擦除他身为人的人格数据。

但与此同时,另一些东西在疯狂涌入:

幽冥历3472年,第三次规则裂缝在首都星爆发,封印术式需调用七个维度坐标的能量流

虚无能量具有自指性和递归侵蚀特性,常规物理屏障无效,必须构建逻辑闭环进行约束

上古封印“七重星环”的结构原理,需六位高阶执印者同步引导

知识。冰冷、精确、浩瀚如海的知识,关于一个早已陨落的文明如何理解宇宙、操控规则、对抗虚无。这些知识不需要学习,它们就像预装好的程序,在他的意识中自动解压、整合、就位。

“我还剩多少时间?”吴涯对着空气问,不确定是在问冥枢,还是在问自己。

他换了一张纸,在中央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下“冥枢的真相”,右边写下“碎片的真相”。

左边列:

1 虚无侵蚀,世界危机

2 幽冥之心是唯一解决方案

3 我是注定的救世主

4 情感磨损是必要代价

右边列:

1 幽冥文明毁灭“另有隐情”

2 不化骨(幽冥之心载体)植入是“仓促决定”

3 有反对派,称这是“将皇子献给规则”

4 我的记忆在选择性消失,但知识在完整继承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吴涯突然想起试炼中的某个瞬间:在击败一个强大的规则实体后,他曾短暂获得权限,访问了幽冥文明的某段加密档案。档案的大部分内容都被抹除了,但残留的元数据显示,档案的标题是——

“皇子净化协议:从个体到工具的转化效率报告”。

当时他以为那是关于某种训练计划,现在回想,那些冰冷的术语:“情感剥离进度”、“记忆重置稳定性”、“个体意志消解曲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吴涯迅速收起纸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林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吴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然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脚步声远去,门再次关上。

吴涯没有睁眼。他应该感到温暖,或者至少有些许慰藉——同伴的关心是真实的。可是没有。他的大脑在冷静地分析:林雨的脚步频率比平时快03秒,呼吸节奏稍乱,表明她处于担忧状态。但他“知道”这些,却无法“感受”到这些信息背后的情感重量。

就像在阅读一份关于他人情绪的报告,而不是亲身经历一段关系。

冥枢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每一次使用幽冥之心的力量,人性的磨损就会加速。”

可他还一次都没主动使用过。这意味着,仅仅是觉醒,仅仅是承载幽冥之心,这个过程就已经开始了。就像把一块冰握在手中,即使什么都不做,它也在融化,只是慢一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吴涯坐起身,再次看向胸口。幽蓝纹路比昨晚又生长了少许,最细的分支已经蔓延到肩胛骨的位置。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纹路中心。

一瞬间,视野变了。

他仍然看见病房的墙壁、床单、柜子,但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能量流,墙壁内部的结构应力分布,窗外远处几个不稳定的时空波动点。就像在正常的视觉图层上,叠加了一个全新的信息图层。

而且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调用幽冥之心的力量,去干涉那些能量流,加固那些应力,甚至抚平那些时空波动。

代价是更多的“自己”会被抹除。

吴涯收回手,深呼吸。这时,他无意间瞥见病房门上的玻璃反光。在那一闪而过的倒影中,他看见的不是自己现在的脸——而是一个面容相似,但眼神冷酷如万年寒冰的人。那张脸上的纹路不再是幽蓝色,而是暗金色,爬满了整张脸,在皮肤下如活物般搏动。

倒影中的“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绝对的、非人的漠然。

然后影像消失了。

吴涯僵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那是幻觉吗?还是未来的某个可能性?完全觉醒、完全转化为“工具”后的自己?

他想起冥枢提到的“碎片”。幽冥之心碎片不止一块,其余的可能散落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线。要完全关闭裂缝,需要集齐所有碎片。

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那些碎片中,是否也保存着不同的真相?被抹除的历史,被掩盖的动机,被遗忘的另一种选择?

晨光终于完全洒入病房。吴涯下床,换上来时穿的便服。胸口的纹路在衣物遮掩下看不出来,但那种缓慢生长的异物感,那种皮肤下有另一个生命在呼吸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已经不是完全的人类了。

也许永远不再是了。

他推开病房门,走廊里,林雨靠在长椅上睡着了,陈浩在旁边小口喝着咖啡,苏教授则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打字。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抬头。

“我没事了。”吴涯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出院吧。还有工作要做。”

林雨站起身,仔细打量他的脸:“你确定?你的脸色还是——”

“我确定。”吴涯打断她,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轻柔,“谢谢你守着我。”

林雨愣了愣,随即笑了:“说什么傻话,我们是队友啊。”

吴涯点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

他还不知道真正的真相是什么。冥枢的版本,碎片的暗示,被抹除的记忆,自动涌现的知识——这些都只是拼图的一角。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在他完全失去自我之前,在变成那个倒影中冷酷的非人存在之前,他必须找出所有碎片,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而是为了在变成工具之前,以一个人的身份,做出选择。

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人海,日常喧嚣。但吴涯知道,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裂缝正在扩张,虚无正在渗透。而他的时间,他作为“吴涯”而非“皇子”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胸口的幽蓝纹路隐隐发热,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他迈开脚步,走向晨光,走向那个正在等待他的、充满裂缝的世界。走向两种真相之间的狭窄缝隙,走向那尚未确定的、最后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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