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大厅陷入了死寂。
吴涯盘膝坐在传承碑前，手掌紧贴着冰冷碑面。三场战斗的记忆、血脉深处的碎片、碑文中流淌的信息，此刻正在他意识中碰撞交织。
起初只是细碎的闪光，像夜空中零散的星。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连接，勾勒出轮廓——
嗡——
某种超越声音的轰鸣在他颅腔内炸开。
吴涯的视野被撕裂了。
------
他不是吴涯了。
他是某个站在巨大观测台前的身影，穿着银白色长袍，长袍边缘绣着流动的星图。透过弧形的透明幕墙，他看见星空——但不是熟悉的星空。
一片片星系正在“褪色”。
不是毁灭，不是爆炸，而是更可怕的某种东西：那些恒星依然在发光，行星依然在轨道上运行，但它们的“存在感”在稀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物理定律依然成立，但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陛下，第七扇区的现实浓度又下降了03个单位。”身旁有人汇报，声音沙哑。
“虚无之潮推进速度？”
“比上次观测快百分之十七。它在……学习如何更高效地消化现实结构。”
消化。
这个词让吴涯（或者说，这个观测者）感到一阵寒意。
虚无之潮不是生命，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正因如此，它无法被谈判、威慑、理解。它只是存在的反面，是宇宙这幅画卷背面的空白。当画卷出现裂缝，空白便渗入，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将色彩化为虚无。
常规武器？能量轰击只会被它吸收，成为它扩张的养料。空间封锁？它能从更高维度渗透。规则修改？它本身就是规则的缺失。
“文明疫苗计划，进行到哪个阶段了？”他听见自己问。
“第一批志愿者已经完成筛选，共三千七百名‘幽冥卫’精锐。但陛下……改造成功率预计不足百分之十。即使成功，存活期模型显示，意识维持时间平均只有——”
“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出观测台。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流动着幽冥文明的历史：从单一行星的蹒跚，到横跨星系的辉煌。音乐、诗歌、哲学、科技、一种将灵能与物质锻造完美结合的文化……而现在，他们要制造武器了。
不是杀死敌人的武器。
是成为“抗体”的武器。
------
记忆跳跃。
吴涯又站在了改造大厅。
银白色的房间中央，排列着三百个休眠舱。透过舱盖，他看见那些面孔——有些年轻，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有些年长，表情平静得像要去执行一次普通巡逻。
其中一张脸，让吴涯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他在血脉记忆碎片中见过的面孔，那个在训练场上教会他“幽冥步”基础身法的教官。教官左颊有一道旧疤，笑起来时会皱成一团。
教官也看见了他，隔着舱盖，点了点头。
然后闭上了眼睛。
“陛下，初代‘不化骨’原型设计理念是：创造一个能不断进化、适应，并能将虚无能量转化为自身养分的活体框架。”首席科学家在一旁解释，声音在颤抖，“但为了达到这种适应性，我们必须……移除部分限制器。情感、记忆固化区、自我认知的冗余架构……这些都会在对抗虚无时成为弱点。”
“移除后呢？”
“使用者会逐渐丧失情感体验，记忆会碎片化，最终……会成为纯粹的战斗兵器。只知道寻找、吞噬虚无感染区的‘抗体’。”
休眠舱开始注入幽蓝色的液体。
“那如果他们成功清除了虚无之潮呢？”他听见自己问了一个更残忍的问题。
科学家沉默了许久。
“……理论上，失去‘感染目标’后，不化骨的能量转化循环会中断。他们会进入‘自噬’状态，最终将自己也化为虚无。这是设计中的终极保险，防止抗体失控反噬文明本身。”
第一批志愿者沉入液体中。
改造开始了。
没有惨叫——神经阻断系统生效了。但吴涯通过监控画面看见，那些身体在剧烈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重组。骨骼泛起玉质光泽，那是将幽冥灵能与某种宇宙底层结构强行融合的结果。
三个小时后，第一个休眠舱开启。
走出来的，是教官。
但那双眼睛……空了。
曾经温暖、严厉、偶尔闪过狡黠的眼睛，现在是一片平静的深渊。教官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动作精准，毫无多余。
“感觉如何？”他问。
教官转过头，用那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虚无波动坐标，已标记。请求出击。”
没有对过去的留恋，没有对改造的恐惧，甚至没有对“自我”的疑问。他成了一具完美的兵器，一把能自我成长的活体武器。
吴涯感到一种撕裂的痛苦——这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情绪，但也深深烙进了他自己的意识里。
“批准。”
教官（还是该叫他不化骨一号？）转身，走向传送平台。在踏入光柱前，他忽然停顿了半秒。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句：
“告诉小涯……我食言了，不能去看他晋升考核了。”
然后，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小涯。
吴涯如遭雷击。那是……他的小名？在这个文明，在这个早已消亡的时空中？
记忆的洪流不容他喘息，再次翻涌。
------
时间快进。
他看见越来越多的不化骨战士被送往星空前线。
他们吞噬虚无感染区，像白细胞吞噬病菌。每一次战斗，他们的身体都会进化，针对虚无的特性调整自身。有些长出了能锚定现实的结构，有些进化出了能将虚无能量反转的器官。
但他们也在消失——不是死亡，是“褪色”。
战斗报告越来越简洁，从完整的任务日志，到几个坐标和数字，最后只剩下“区域净化完成”的自动回传。
偶尔，会有不化骨战士在彻底失去自我前，传回最后一段私人信息。
大多是碎片化的记忆画面：家乡的某条街道，爱过的人的侧脸，某次夕阳下的聚餐。没有文字说明，只有画面。
那是他们作为“人”的残响。
而虚无之潮，确实被遏制了。虽然无法根除——它如同宇宙的背景辐射，总会从裂缝渗出——但文明获得了喘息之机。
“皇陵深渊计划启动。”某次最高议会上，他宣布，“我们将建造最后的疫苗储存库。所有不化骨战士在失去自我前，将进入皇陵沉睡。当虚无之潮再度大规模涌现，皇陵会自动唤醒他们。”
“那如果……未来醒来的，是一个没有幽冥文明的世界呢？”有人低声问。
他看向观测窗外，星空中的虚无感染区像一块块白斑。
“那么，他们就是文明存在过的最后证据。也是我们……留给未来的疫苗。”
------
轰！
吴涯猛地抽回手，从记忆洪流中挣脱。
他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手在颤抖。传承碑的光芒逐渐暗淡，但那些画面、声音、情感——沉重得几乎要压碎他的脊椎。
不化骨。
不是什么天赐的力量，不是个人的奇遇。
是一个文明在末日边缘，用最优秀的战士的血肉和灵魂，锻造成的“活体抗体”。是文明为了存活下去，对自己动的手术。
而他体内的不化骨……
“是最后一批原型。”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涯缓缓转头。
琉璃站在三步之外，一袭白衣依旧，但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而是一种深沉的、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哀伤。
“代号‘可控抗体’。”琉璃轻声说，“前代不化骨的缺点是，在对抗虚无过程中会彻底丧失自我，最终可能因失去目标而失控。最后一批原型，被设计为能与宿主意识共存，在净化虚无的同时，保留‘人性’作为锚点。”
吴涯盯着她：“你一直知道。”
不是疑问。
琉璃点了点头：“我是幽冥皇室最后的‘记忆保管者’。我的使命，是在合适的时机，引导最后的原型觉醒，并确保他理解这份力量的重量。”
“所以我们的相遇……”
“不是偶然。”琉璃承认，“我感应到原型激活的波动，找到了你。但之后的一切——包括对你的训练、引导，以及……情感，都是真实的。”
她走上前，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按在吴涯依然贴着碑面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本该更早告诉你，但传承碑的共鸣是唯一能让你真正‘理解’而不只是‘知道’的方式。”
吴涯感受着手背上冰凉的触感，看着琉璃眼中倒映出的、狼狈的自己。
“为什么是我？”他嘶哑地问，“为什么这个原型，会选择我这样一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的人？”
琉璃沉默了。
就在这时，传承碑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记忆洪流，而是一道光束，从碑顶射出，笼罩吴涯。他感到体内不化骨在共鸣，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被建立——他与这座皇陵，与那些沉睡在深处的不化骨战士，甚至与……
遥远的、冰冷黑暗的深空之中，某些“白斑”正在蠕动、扩散。
虚无之潮的波动，增强了。
“因为，”琉璃的声音在光芒中显得缥缈，“末日没有结束，只是迟到了。而疫苗……需要在感染扩散前，找到宿主。”
光束收敛，在吴涯额前凝聚成一个淡淡的银色徽记——幽冥皇室的印记，也是不化骨承载者的凭证。
传承碑底部，石板滑动，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一枚骨白色的令牌，和一件叠得整齐的银白色长袍——与记忆中，那位“陛下”所穿一模一样。
吴涯拿起令牌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皇陵的部分结构图、沉睡不化骨的分布、能量调度权限……以及，一段最后的留言。
不是声音，而是一段精神意念：
“给未来的承载者：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我们失败了，文明已逝。亦或者，你来自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未来。无论哪种，请记住——不化骨不是诅咒，而是选择。是一个文明选择以这种方式，在虚无中刻下‘我们曾存在过’的痕迹。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了。是穿上这身衣袍，接过这枚令牌，成为文明的抗体；还是转身离开，将这一切重新埋葬。你有权拒绝。因为这一次，这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的义务。”
吴涯握着令牌，指尖冰凉。
他看向琉璃，琉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在战斗中无数次催动不化骨的手。他曾痛恨这份力量，因为它带来痛苦、异化、与他人隔绝的孤独。他曾觉得自己是个怪物，背负着不该由自己承担的诅咒。
现在他知道了。
这确实不是诅咒。
是遗产。是无数人走进改造舱时，留下的生存的呐喊。是教官消失在传送光柱前，那句没能当面说出的道歉。是一个辉煌文明在坠入永夜前，竭尽全力向未来抛出的一根绳子。
绳子这头，是冰冷的、沉重的使命。
绳子那头……
吴涯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件银白长袍。
布料入手冰凉，但很快，不化骨传来温热的共鸣。长袍自动展开，披上他的肩膀，衣摆垂落，边缘的星图纹路开始流动微光。
他转向琉璃。
“我该怎么称呼你？”他问，“琉璃？还是……记忆保管者阁下？”
琉璃眼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她微微低头，行了幽冥皇室下属的礼节。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琉璃。”她抬起眼，“而您，现在是皇陵认可的‘当代不化骨承载者’。也是……文明最后的抗体。”
吴涯望向试炼大厅深处，那里通往皇陵更核心的区域，通往无数沉睡的战士。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像冬眠的熊，在深渊中静静呼吸。他也能感觉到，遥远星空中，那些“白斑”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扩张。
虚无之潮，从未离去。
疫苗，等到了该被使用的时刻。
“那么，”吴涯握紧令牌，银白长袍无风自动，“带我去看看，我们的‘疫苗储存库’吧。”
他迈出一步，脚步沉重，但不再迷茫。
不化骨的重量，是一个文明的重量。
而他，选择扛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