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没干。
那三百把刚刚把五百前锋骑兵剁碎的陌刀,此刻就插在校场的黄土里,刀刃上的暗红色血迹在夕阳下有些发黑,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却又令人迷醉的腥味。
那三百个刚刚从修罗场回来的汉子,正瘫坐在地上。
有人在抖,有人在傻笑,还有人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和着手上的血水往嘴里塞。
他们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骨都侯给劈成了两半,把五千骑兵的前锋给硬生生吓退了。
现在,这三百人就是这雁门关里的爷。
剩下的两千七百人,此刻正围在四周,那眼神,就像是一群太监看着刚临幸完妃子的皇帝——全是羡慕、嫉妒,还有深深的敬畏。
“看够了吗?”
周青站在点将台上,手里的马鞭指著那两千七百个大眼瞪小眼的兵。
他的声音很冷,比那带血的陌刀还冷。
“看够了就给老子听着。”
“刚才那一仗,这三百个兄弟是拿命去填的。他们是爷们,是站着撒尿的种。”
“而你们呢?”
周青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极尽羞辱的嘲讽,“躲在后面看戏?看着别人拼命?那一刻,你们裤裆里的东西是不是都缩进肚子里去了?”
全场死寂。
没人敢反驳。
刚才那场面太惨烈了,那满天乱飞的残肢断臂,把不少人的胆都吓破了。他们心里确实庆幸自己没在那三百人里。
“不服气?”
周青跳下台,走到一个满脸涨红的什长面前。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这会儿却低着头不敢看周青的眼睛。
“你,出来。”
什长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脱了。”周青说。
“啊?”什长一愣。
“老子让你把裤子脱了!”周青一鞭子抽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一蓬尘土,“让大伙看看,你那玩意儿还在不在!要是吓没了,趁早滚回娘胎里去重造!”
“哄——”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但这笑声里没多少欢乐,更多的是尴尬和羞耻。
什长的脸红得像猴屁股,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大人!士可杀不可辱!俺虽然没上,但俺也不是孬种!”
“不是孬种?”
周青冷笑一声,猛地转身,指著旁边那个早就挖好的烂泥坑——那是他让人连夜灌水弄出来的,里面混著马粪、烂菜叶,臭气熏天。
“那就证明给我看。”
“全体都有!”
“目标,泥潭!给老子跳下去!”
“在那里面做俯卧撑!五百个!做不完的,今晚没饭吃,还得给那三百个兄弟洗脚!”
两千七百人看着那个散发著恶臭的泥坑,犹豫了。
这天寒地冻的,跳进泥水里?那不得冻掉一层皮?
“怎么?不敢?”
周青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光一闪,直接削断了旁边的一根木桩。
“在战场上,犹豫就是死。”
“我数三声。”
“三。”
“二。”
还没数到一,张大彪第一个吼著冲了出来。这胖子自从跟了周青,那是铁了心要抱大腿,哪怕前面是火坑他也得跳。
“跳啊!谁不跳谁是孙子!”
“噗通!”
张大彪像个肉球一样砸进泥坑里,溅起一片臭烘烘的泥浆。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不敢含糊了。
“噗通!噗通!”
像下饺子一样,两千多人接二连三地跳了进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衣衫,那股钻心的凉意让人牙关打颤。
“趴下!撑起来!”
周青站在坑边,像个冷血的监工,“腰挺直!屁股别撅著!像个娘们似的在床上等著谁呢?”
“一!二!三!”
泥浆四溅。
两千多个汉子在粪水里起起伏伏,那场面,壮观又凄惨。
“报告大人!我不行了!手断了!”
一个瘦弱的新兵哭丧著脸喊道,他胳膊本来就细,撑了五十个就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断了?”
周青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硬生生把他踩进泥里,“断了就用牙咬!用下巴顶!只要没断气,就给老子动起来!”
“呜呜呜”新兵嘴里灌满了泥水,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混著泥浆往下流。
残忍吗?
残忍。
但周青知道,蛮子的弯刀比这残忍一万倍。现在不把他们的体能榨干,不把他们的意志磨成铁,等到蛮子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周青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怨恨和痛苦的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度:
“看看那边的三百个兄弟!”
“他们刚才面对的是什么?是五千骑兵!是铁蹄!是死亡!”
“他们没喊累,没喊疼。你们在这泥坑里滚两下就叫唤?你们连这群刚杀完人的汉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甚至”
周青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你们连窑子里的娘们都不如!娘们接客还能挺一晚上,你们这就软了?”
这话太毒了。
泥坑里的汉子们,眼珠子都红了。
是羞的,也是怒的。
“操!谁说老子不如娘们!”
那个被周青踩在脚底下的新兵,突然爆发出一股子狠劲。他也不哭了,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硬是顶着周青的脚,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
“老子老子还能做!”
“好!”
周青收回脚,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有点人样了。”
“既然不想当娘们,那就给老子加码!”
“二牛!”
“到!”李二牛正在旁边啃著大饼看热闹,闻言立马立正,嘴边的饼渣掉了一地。
“去,把那些圆木扔进去!”
“好嘞!”
李二牛抱起一根几百斤重的圆木,像是扔柴火一样,“轰”地一声扔进泥坑里。
“五人一组,扛着圆木做深蹲!”
“做不完一千个,谁也不准上来!”
哀嚎声一片。
但这一次,没人再求饶了。
所有人都在咬牙切齿。他们恨周青,恨这个把他们当牲口练的魔鬼。但在这股恨意里,有一种名为“不服输”的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周青站在坑边,看着这群在泥水里挣扎的士兵。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人,这么练会不会出事?”
王五凑过来,看着那些脸色发青的士兵,有些不忍,“这才刚打完胜仗,兄弟们身子骨都虚,万一练废了”
“废了就废了。”
周青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
“蛮子这次只是试探。下一次,就是十万大军的雷霆一击。到时候,这雁门关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我现在对他们仁慈,那就是送他们去死。”
王五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看着周青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死囚出身的校尉,心比铁还硬。
“报——!!”
一名斥候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捏著一封信报。
“念。”周青头也不回。
“是!”斥候喘了口气,“京城急报!宰相林若甫以‘私放死囚、擅杀大将、有谋反之嫌’为由,弹劾王翦大将军!圣旨已在路上,要要将王将军押解回京受审!”
“什么?!”
王五大惊失色,“这个时候抓主帅?朝廷那帮人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泥坑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翦要是倒了,这雁门关谁来守?他们这群刚刚被特赦的死囚,又该何去何从?
周青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接过信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碎了撒进风里。
“慌什么。”
周青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看着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只要蛮子还没退,这雁门关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走到泥坑边,一脚把那个正在发愣的张大彪踹翻在泥水里。
“继续练!”
“朝廷的事,那是大人物的博弈。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自己练成一块最硬的骨头。”
“硬到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两千多人的吼声,混著泥浆的腥味,冲破了这压抑的黄昏。
周青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昏君,和那个在阴影里弄权的奸相。
“想动我的靠山?”
周青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圣旨快。”
“还是老子的刀快。”
“二牛!”
“在!”
“今晚加餐!把咱们抢来的牛肉都煮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干啥活?”李二牛流着口水问。
周青眯起眼,看向北方那片刚刚沉寂下去的黑暗旷野。
“蛮子白天来咱们门口逛了一圈。”
“咱们也是讲礼貌的人。”
“今晚,咱们去回个礼。”
“给他们送点”
周青咧嘴一笑:
“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