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也许吧。
周青把玩着手里那把甚至算不上武器的木片。
边缘粗糙,但这玩意儿是枣木磨的,硬度凑合。捅不穿铁甲,但捅穿颈动脉或者眼窝,足够了。
赵一刀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周青的手。
那只手很稳,像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木片在他指间翻飞,每一次停顿,刀尖都精准地指向牢房大门锁芯的位置。
这小子,不是在耍帅。
他在计算。
“别看了。”赵一刀把烟斗往布鞋底上磕了磕,苦笑道,“这死囚营是前朝留下的地牢,青石砌墙,糯米灌浆,铁栅栏都有儿臂粗。别说是一把烂木头,就是给你把开山斧,三个时辰你也劈不开。”
三个时辰。
周青抬头看了一眼透气窗射进来的光柱。
尘埃在光柱里乱舞。
按照太阳的角度推算,现在是巳时三刻。离午时三刻问斩,确实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时间很紧。
“谁说我要劈门?”
周青收起木刀,反手插进腰带里,贴著后腰,那是拔刀最顺手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昏迷的刘横身边。
这货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地上,呼吸粗重。周围的死囚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周青这个新晋煞星误伤。
周青弯腰,在刘横身上摸索了一阵。
并没有什么惊喜。
除了几个铜板,就是半块没吃完的肉干。
周青毫不客气地把肉干塞进嘴里,那种陈年老腊肉的咸腥味瞬间在口腔炸开。难吃,但能补充盐分。
“你你想干什么?”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死囚哆哆嗦嗦地问。他叫侯三,平时是刘横的跟班,这会儿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周青咀嚼着肉干,目光扫过全场。
这里的几十号人,大半都被刚才那一下吓破了胆,眼神里全是恐惧和麻木。指望这些人去越狱?不如指望北蛮人集体拉肚子。
但这其中,有两个人不一样。
一个是老神在在的赵一刀。
另一个,是蹲在角落里啃手指甲的巨汉。
那汉子身高足有两米,肩膀宽得像堵墙,光是坐在那儿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可此时,这尊铁塔正缩成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喂,大个子。”
周青走过去,踢了踢巨汉的脚尖。
巨汉茫然地抬起头。
一张憨厚的大脸,满是灰土,眼神清澈愚蠢。
“俺俺没偷吃的。”巨汉瓮声瓮气地说,声音震得周青耳膜嗡嗡响。
“你叫什么?”
“俺叫李二牛。”
“犯什么事进来的?”
李二牛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一脸委屈:“俺给地主家放牛,牛丢了。地主打俺娘,俺就把地主举起来扔井里了。”
好家伙。
天生神力。
周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在特种战术里,这就是完美的“重火力突击手”,只要指令正确,就是一台推土机。
“想不想活?”周青问。
“想。”李二牛点头如捣蒜,“俺娘还在家等俺呢。俺不想死。”
“想活就站起来。”
周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擦干嘴角的哈喇子,站到我身后来。”
李二牛愣了一下。
要是别人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不搭理了。可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害怕又安心的气息,像山里的老虎,又像带头的大哥。
他乖乖地站了起来。
这一站,阴影直接把周青罩住了。
“这傻大个是出了名的听不懂人话,也就有把子力气。”赵一刀在旁边泼冷水,“你指望带着他冲出去?外面可是有三百强弩手,把他射成刺猬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三百强弩手?”
周青冷笑一声,走回牢门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
他的视线穿过幽暗的过道,看向外面。
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乱,还有隐约的战马嘶鸣声和斥候的吼叫声。
“如果是在平时,确实出不去。”
“但现在,外面乱了。”
周青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铁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蛮族大军压境,雁门关守备兵力不足。那三百强弩手,现在估计早就被调去城墙支援了。”
“留在这里看守我们的,最多只有两队狱卒。”
“而且,这帮狱卒现在比我们更怕。”
赵一刀愣住了。
他虽然是老兵,但关在这一方天地里太久,对外面的局势判断早就迟钝了。可这个刚醒来没多久的小子,怎么听得这么真切?
这听力,这判断力,是人能有的?
“就算只有狱卒,这铁门你也打不开。”赵一刀还是不信。
“我说过,我不需要劈门。”
周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幽深的过道猛地爆喝一声:
“来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封闭的地牢里反复回荡,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牢房里的死囚们都吓傻了。
这人真疯了?
主动招惹狱卒?嫌死得不够快吗?
没过多久,过道尽头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叫魂呢!哪个不要命的乱叫?”
随着铁链哗啦作响,两个穿着皮甲的狱卒走了过来。
他们脸色苍白,神情慌张,手里的腰刀都握得紧紧的,显然外面的战况让他们也成了惊弓之鸟。
领头的一个狱卒是个胖子,满脸油汗,手里提着一个大木桶。
“喊什么喊!是不是想现在就上路?”
胖狱卒狠狠地用刀鞘砸了一下铁栏杆,火星四溅。
周青没退。
他就站在铁栏杆前,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死死盯着那个胖狱卒的眼睛。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让胖狱卒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觉得这笼子关着的不是人,是一头饿极了的野狼。
“还有三个时辰就要问斩了。”
周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照大禹律例,死囚上路前,得有一顿饱饭。要有肉,有酒。”
胖狱卒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哈哈哈哈!酒肉?你他娘的想得美!”
他提起那个大木桶,往牢房里一泼。
“哗啦!”
馊水般的稀粥泼了一地,混著发霉的菜叶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就是你们的断头饭!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胖狱卒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外面蛮子都打进来了,老子们都还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你们这帮死鬼还想吃肉?”
牢房里的死囚们敢怒不敢言。
有人甚至真的爬过来,伸手去抓地上的馊水粥喝。在这个地方,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着才是本能。
周青一脚把那个爬过来的死囚踹开。
“别动。”
他盯着胖狱卒,语气依然平稳,“你说,蛮子打进来了?”
“关你屁事!”胖狱卒骂道,“反正你们都要死了,操那份闲心干嘛?等午时一到,老子就把你们这群废物全拉出去,往城墙下的壕沟里一填,也算是你们为国尽忠了!”
填壕沟。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连当炮灰冲锋的资格都没有,直接用来填平蛮族骑兵冲锋的沟壑。
周青笑了。
笑得森寒刺骨。
“这位官爷,我看你印堂发黑,今日恐怕有血光之灾啊。”
“放屁!再胡说八道老子砍了你!”胖狱卒拔出腰刀,虚张声势地比划着。
“别激动。”
周青指了指外面,“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的长官现在是不是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蛮族攻势太猛,城墙上缺人,缺敢死队,缺能堵缺口的肉盾?”
胖狱卒的脸色变了变。
被说中了。
刚才百夫长确实下来传令了,说如果蛮子攻势再猛一点,就把死囚营的人全部拉上去顶一波。
“那又怎样?”胖狱卒色厉内荏。
“那就对了。”
周青把手伸出栏杆,指了指身后的李二牛,又指了指角落里的赵一刀,最后指了指自己。
“看看这些人。”
“有的力大无穷,有的杀人如麻,有的身怀绝技。”
“把我们像垃圾一样填进沟里,那是暴殄天物。”
周青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力,“这位兄弟,你想不想立功?想不想在这一战之后,升官发财?”
胖狱卒犹豫了。
在这个乱世,谁不想升官发财?谁不想活命?
“你想说什么?”胖狱卒警惕地问。
周青往前凑了凑,隔着栏杆,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与其让我们去填沟,不如让我们去杀敌。”
“给我一把刀。”
“我保住你那条命,顺便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
“你疯了?”胖狱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给死囚发武器?那是死罪!万一你们反了怎么办?”
“反?”
周青嗤笑一声,眼神扫过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死囚,“这帮软脚虾能反到哪去?再说,外面全是蛮子,我们反了能去哪?投敌吗?蛮子可不收我们这种两脚羊。”
“我们只有一条路——杀蛮子,博条活路。”
“而你,是把这支‘敢死队’带上战场的功臣。”
胖狱卒的眼神开始闪烁。
他在权衡。
外面的战况确实极其惨烈,刚才换防下来的兄弟说,城墙上血流成河,死伤惨重。如果真能带一队人上去顶住
但他不敢赌。
这太疯狂了。
“不行!这是掉脑袋的事!”胖狱卒咬著牙拒绝,转身欲走。
“等等。”
周青突然叫住了他。
“又怎么了?!”胖狱卒不耐烦地回头。
周青的脸上,那股伪装的笑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那是常年在尸山血海中打滚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杀势。
他指了指胖狱卒的腰间,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不开门,也没关系。”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北蛮人的弯刀很快。等城破的时候,你这种穿着官皮的,是他们最喜欢的猎物。他们会把你的皮剥下来做鼓面,把你的脑袋挂在马脖子上当铃铛。”
胖狱卒的脸瞬间煞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如果你现在放我们出去,我们就是你手里的刀。”
“如果你不放”
周青顿了顿,眼神像刀锋一样刮过胖狱卒的脖颈:
“那你最好祈祷,那扇城门能顶得住十万铁骑的冲撞。”
“赌一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牢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赵一刀叼著空烟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这小子,好毒的一张嘴!这是在攻心啊!把这狱卒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逼着他做选择。
胖狱卒握著刀的手在发抖。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赌?还是不赌?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比刚才清晰了十倍不止!
城门破了?!
胖狱卒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破破了完了全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这时候,什么军法,什么律例,都不重要了。
活命最重要!
他猛地扑向牢门,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颤抖著往锁眼里捅。
“我我放你们出来!”
“都给老子去杀蛮子!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咔嚓。”
锁开了。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周青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变成了一抹冷酷的锋芒。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李二牛和赵一刀。
“还愣著干什么?”
“我们要的越狱,开始了。”
“二牛,去捡把刀。赵老头,跟紧我。”
周青迈步走出牢门,一把夺过胖狱卒手里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腰刀。
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记住。”
“从现在起,我们的命,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