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竹屋内。
周景昭坐在司玄榻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温润平和的混元真气缓缓渡入,探查她体内伤势。真气游走间,他眉头渐渐蹙起——司玄的伤势不轻。
经脉多处受创,五脏皆有震荡,气息虚弱紊乱。虽无性命之忧,但显然是从高处坠落遭受重创所致,又强催内力护人,伤上加伤。
那日坠崖司玄轻声道,声音比往日虚弱许多,我见箭雨袭向玉清瑶他们,情急之下运功相护,藤网弹起时又强催内力将玄玑先生和玉清瑶推向平台方向自己却被反震之力抛向深谷
别说话。周景昭声音微哑,手上真气输送更加柔和,我为你疗伤。
窗外,夕阳西沉,竹影婆娑。周景昭起身点亮油灯,昏黄光芒映照着司玄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脆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司玄——往日那个清冷如霜、剑光如电的白衣女子,此刻却虚弱地躺在榻上,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饿了吗?他轻声问,我去找些吃的。
司玄轻轻点头:婆婆的药圃旁有片菜地,屋后有储粮
周景昭起身,正要出门,竹门却一声自行开启。老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几样清爽小菜。
小子,拿去。老妪将木盘递来,这粥里加了九叶还阳草,最能温养经脉。菜是谷中特产,清淡适口。
周景昭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多谢前辈。
老妪冷哼一声:不必谢我。这丫头倔得很,昏迷时都攥着那半块骨牌不放,醒来后更是日日望着谷口她瞥了眼司玄,后者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老身活了六十余载,还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丫头。
周景昭将粥菜放在榻边小几上,小心扶司玄坐起,在她背后垫好软枕。司玄想要自己进食,手指却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粥碗险些脱手。
我来。周景昭接过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司玄唇边。
司玄微微一怔,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羞赧,但终究没有拒绝,低头抿了一口。药粥入喉,一股暖流顿时从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虚弱的经脉都舒泰了几分。
老妪站在一旁,看着周景昭小心翼翼喂粥的模样,眼中严厉之色稍减。她忽然道:小子,你可知这忘忧谷的来历?
周景昭手上动作不停:晚辈不知,请前辈赐教。
百多年前,前朝覆灭之际,有一支皇族秘卫护送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南逃,欲图日后复国。老妪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追忆,他们辗转来到这南中腹地,发现这处天然绝谷,便在此建立基地,积蓄力量这便是最初的忘忧谷
周景昭手上勺子微微一顿:前辈是说这谷与前朝余孽有关?
不错。老妪冷笑,老身当年,便是那支秘卫统领之女,也曾是那复国梦中最狂热的追随者之一。
此言一出,周景昭和司玄俱是微惊。周景昭下意识绷紧身体,体内混元真气悄然流转。
不必紧张。老妪嗤笑,若老身要对你不利,你进谷那一刻就已是个死人了。她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那些所谓的复国大业,早在四十年前,老身就已看透了,厌倦了。
前辈为何司玄轻声问。
为何隐居于此,不问世事?老妪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因为看清了真相。小子,你可听说过?
周景昭精神一振:略有耳闻,却知之不详!
暗朝老妪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充满嘲讽,那不是什么忠臣义士组成的复国组织,不过是一个操纵人心、妄图以诡秘手段定夺天下兴衰的怪物。
她缓缓踱步,声音愈发低沉:当年,我追随的那些皇子公主,起初确有心怀故国、悲悯苍生之人。但自从的使者找上门来,一切就变了。他们带来了所谓的、、天命所归的鬼话,蛊惑人心。渐渐地,复国不再是为还天下太平,而成了某些人满足私欲、攫取权力的借口。他们开始不择手段,暗中操控各方势力,挑动战乱,甚至以活人试炼邪术。
老妪的手微微颤抖:我亲眼见过,那些被控制的年轻人,是如何从满腔热血的义士,变成冷酷无情的屠夫。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们,是如何在权力的诱惑下,变得面目全非。他们说这是必要的牺牲天命所归的代价
她猛地顿住拐杖,声音中充满疲惫与厌恶:可天下苍生何辜?为何要为少数人的野心和那虚无缥缈的,承受无穷无尽的苦难?
竹屋内一片寂静,唯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轻响。老妪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那些陈年旧事压下:老身的父亲,当年的秘卫统领,便是因质疑的行事,劝阻他们滥杀无辜,竟被昔日他誓死效忠的皇子,亲手所害。
说到这里,老妪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凉与决绝:那一夜,老身杀尽了谷中所有被蛊惑、早已迷失本心的前朝遗孤,只留下几个无辜仆役从此自号忘忧婆婆,斩断前尘,封闭山谷,再不问那谷外的纷争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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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放下空碗,肃然道:前辈大义之举,令人敬佩。只是前辈既已不问世事,为何又要救司玄,还与晚辈说这些?
老妪看向司玄,眼中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因为这丫头让老身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她的目光在周景昭和司玄之间逡巡,也因为她看你的眼神与老身当年,看那个早已死在权欲中的人,一模一样。痴,傻,却又纯粹得让人心疼。
司玄微微低头,长睫轻颤。
小子,老妪突然转向周景昭,目光如电,你可知老身为何要与这丫头打赌,看你来不来寻她?
周景昭摇头。
因为老身想看看,这世间是否还有值得女子以命相托的男子。老妪缓缓道,老身见过太多痴心女子,最终等来的,不是负心薄幸,便是权衡利弊后的放弃。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心里装的是江山,只是权位,是所谓的大业哪里还容得下一个女子的真心?
她盯着周景昭:但你来了。不顾凶险,穿越层层绝地,真的来了。这让老身对这世道,还存着一丝希望。
周景昭握住司玄微凉的手,郑重道:前辈,晚辈不知前尘往事,却懂得什么天命大势。晚辈也知,司玄为我坠崖,我便为她下谷。她在何处,我便去何处。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老妪喃喃重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与释然,好一个如此而已!世间多少痴男怨女,若能参透这四字,又岂会生出那许多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她笑声渐歇,看向司玄:丫头,你赢了。这小子配得上你这份痴心。
司玄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冰雪初融。
老妪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给周景昭:这是老身这些年整理的疗伤心得,以及一些应对诡秘手段的法门。你既与他们对上,或许用得上。
周景昭双手接过,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不必谢。老妪摆摆手,这丫头伤势不轻,需静养半月。这半月,你便好生在此照料。半月后,她伤势稳定,你们再行离去吧!。她顿了顿,补充道,出谷之路,老身会告知于你。但切记,莫要对外人提及此谷所在。老身只想图个清净。
晚辈明白。
老妪点点头,不再多言,拄着拐杖缓步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外竹影之中。
竹屋内,油灯昏黄。周景昭重新坐回榻边,为司玄掖好被角。司玄静静看着他,忽然轻声道:你累不累?
周景昭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累。只要你无事,便不累。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摇曳。远处隐隐传来老妪低低的吟唱,曲调苍凉古老,似在诉说一段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昔年仗剑走天涯,誓补金瓯碎旧霞。
岂料人心藏鬼蜮,终教铁甲锈尘沙。
十年踪迹埋幽谷,万里风烟付客槎。
今朝坐看潮起落,一竿明月钓芦花。
歌声渐远,终不可闻。周景昭静静听着,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感慨。这谷中老妪,前朝旧人,曾怀抱复国热血,却看透人心鬼蜮,最终选择远离尘嚣,独守青山。
而她与司玄的那场赌约,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个心灰意冷之人,对人性残存的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