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死者的裹尸布,低垂在利斯特维扬卡镇残破的街道上空。
昨日的烈火已经熄灭,余烬还在阴燃,从焦黑的木屋框架里冒出缕缕青烟。
晋昌站在镇子东口的废墟上,脚下踩着一块烧变形的教堂钟楼碎片。
钟楼已经塌了,那个曾经用探照灯扫射湖面的制高点,现在只剩一堆冒着烟的砖石。
十字架歪斜地插在瓦砾堆里,镀金的表面被熏黑,基督受难像的面容在烟尘中模糊不清。
“清点完了。”王大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报告。
“镇子里没几个活人了。
俄军撤退时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烧掉。
粮仓全毁,弹药库炸了,水井被投了毒。”
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堆着大约三十多具平民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双手反绑,后脑中枪。
“他们为什么杀自己人?”王大山低声问着。
“因为昨天帮了我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承志带着苏菲和几个参谋走来。
他走到尸体堆前,仔细看那些死者。
有老人,有妇女,有不到十岁的孩子。
他们的衣服很普通,是西伯利亚农民常穿的厚棉袄和皮裤。
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像要呼喊什么。
“俄军在警告。”林承志声音冰冷。
“警告所有可能帮助我们的人:背叛俄罗斯,就是这样的下场。”
苏菲翻看着从镇公所找到的文件。
“根据这些记录,昨天袭击俄军阵地的平民,主要是镇里的渔民和小店主。
他们不满俄军强征粮食和船只,安娜公主事先派人接触过他们,承诺如果帮助我们,战后可以得到土地和免税。”
晋昌猛地转头:“安娜公主?她真的”
“真的。”林承志点头肯定,“她现在不能露面。这些人的死,就是代价。”
“厚葬他们。”林承志吩咐,“按中国礼仪,立碑。碑文就写:‘为自由而死的俄罗斯人’。”
“将军,”一个参谋犹豫道,“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俄国人会说我们收买人心”
“我就是要收买人心。”林承志看向西方。
“要让西伯利亚的百姓知道,跟着俄国人,会被当做叛徒处决。
跟着我们,哪怕死了,也会被尊重。”
林承志转身,问工兵营长刘铁柱:“浮桥修复得怎么样?”
刘铁柱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主干浮桥已经加固,可以通行重装备了。
运力还是有限,四万人全部渡湖,至少还需要两天。”
“太慢了,阿纳托利不会给我们两天时间。他一定在集结兵力,准备反扑。”
林承志走到临时摊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利斯特维扬卡镇西边十里处的一个点。
“这里,塔利齐火车站,至关重要。
控制这里,就能切断伊尔库茨克向东的铁路运输,也能利用铁路快速运输我们的兵力和物资。”
“将军的意思是”
“分兵。”林承志果断地吩咐。
“晋昌,你率一万五千人,沿湖岸向西南推进,直扑塔利齐。
巴特尔,你的骑兵配合。
我率剩余部队巩固滩头,修复从滩头到塔利齐的简易道路。
双管齐下,必须在俄军完成集结前,打通这条生命线。”
“可是分兵会不会太冒险?”晋昌皱眉,“万一俄军主力来袭”
“所以你们要快。”林承志看着他。
“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塔利齐,然后依托车站构筑防御。
只要铁路在手,我们的援兵和补给就能源源不断运来。
反过来,如果让俄军控制了铁路,他们从伊尔库茨克调兵的速度会比我们快十倍。”
晋昌立正:“明白了!我这就出发!”
一小时后,晋昌率领的一万五千人离开利斯特维扬卡镇,沿着湖岸的土路向西进军。
队伍里包括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以及巴特尔的全部蒙古骑兵。
林承志站在镇口,目送部队远去。
苏菲走到身边报告:“将军,刚截获的俄军电报。阿纳托利确实在集结兵力,他从伊尔库茨克调出了至少两个师,正向东开来。
预计最迟明天中午,先锋部队就能抵达塔利齐。”
“明天中午”林承志计算着时间。
“晋昌他们今天傍晚能到塔利齐,有一夜时间布防。”
“还有一个问题。”苏菲递上一份报告。
“我们的粮食,只够全军吃五天了。
药品短缺,尤其是止血药和消炎药。
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
林承志看着报告,上面用数字列出了冰冷的现实。
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四十五人,轻伤不计其数。
药品消耗已达库存的七成。
粮食如果按正常配给,还能吃五天。
如果缩减配给,可以撑七天,但七天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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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哈尔滨发电报。”林承志下令。
“命令周武,不惜一切代价,通过铁路向赤塔运送粮食和药品。
再从赤塔用马车转运到湖边,用船运过来。”
“从哈尔滨到赤塔的铁路,很多路段还在修复中”
“那就用人扛,用马驮,用一切办法!”林承志的声音陡然提高。
“前线在流血,在死人!后方必须不惜代价支援!
告诉周武,这是死命令!完不成,我撤他的职!”
苏菲连忙点头:“是!我这就去发电报。
“将军。”林承志转头,看到特斯拉和韦伯走来。
“无线电站建好了。”特斯拉兴奋地报告。
“‘龙吟二号’,功率比一号大三倍,通讯距离可以达到三百公里。
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和哈尔滨、和赤塔、甚至和北京联系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意味着信息传递不再受距离限制,他可以实时指挥千里之外的部队,战场态势的透明度将完全改变。
“测试过了吗?”
“测试过了!”韦伯接口回答。
“十分钟前,我们和赤塔的留守部队通了话,信号清晰!
我们还尝试联系了北京距离太远,信号不稳定,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北京”林承志想起了紫禁城里的光绪帝,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那些无休止的政争和掣肘。
“将军,”特斯拉压低声音。
“还有一个发现。我们在调试设备时,截获了一段很微弱的信号,用的是我们从未听过的密码,信号源就在附近。”
林承志眼神锐利起来:“附近?多近?”
“无法精确定位,应该不超过二十公里。
信号很短,只有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我们录下来了,正在尝试破译。”
二十公里,意味着有一个未知的、使用先进无线电设备的单位,就在他们周围。
可能是俄军的秘密通讯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光明会。”林承志吐出这三个字。
特斯拉和韦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他们都知道光明会的存在,知道这个神秘组织一直在暗中与林承志为敌。
“继续监听。”林承志吩咐。
“一旦再次截获,立刻报告。还有,这件事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两人离开后,林承志走向临时设立的野战医院。
所谓的医院,其实就是几顶大帐篷,里面铺着干草,伤员一个挨一个躺着。
血腥味、药味、伤口腐烂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
军医和护士们忙碌着,但人手严重不足。
很多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一个年轻的士兵,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军医正在试图塞回去缝合。
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咬着布团,没有惨叫,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老兵,双腿被炮弹炸断,截肢后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看到林承志时,还努力想举手敬礼。
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胸口被刺刀捅穿,已经没救了,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林承志弯下腰,听到少年在喊:“娘娘冷”
林承志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少年身上。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承志站在帐篷里,看着满眼的伤痛和死亡,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这些年轻人,这些鲜活的生命,这些有父母有妻儿的人,因为他的命令,来到这里,受伤,死去。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撤退,如果承认失败,那么这些人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他们必须赢,必须一直赢下去,直到再也不用流中国人的血。
“将军,”一个军医走过来,满脸疲惫。
“药品真的不够了。尤其是麻药,已经用完了。下一个截肢的伤员,只能硬扛。”
林承志只能安慰:“我知道。哈尔滨的补给很快会到,在那之前尽量吧。”
塔利齐火车站,晋昌站在钟楼的顶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车站和周围的荒野。
车站很小,只有两股道,一个砖石结构的站房,一个水塔,一个煤场。
现在,这里成了生死争夺的焦点。
俄军的先锋部队,大约一个步兵团,配属一个炮兵连,在傍晚时分抵达塔利齐西侧。
他们没有立即进攻,在三公里外扎营,显然在等待后续部队。
晋昌没有给他们等待的机会。
天一黑,他就派出巴特尔的蒙古骑兵进行夜袭。
骑兵像幽灵一样穿过荒野,突袭了俄军的炮兵阵地,炸毁了两门火炮,烧掉了弹药车。
俄军陷入混乱,骑兵在造成足够破坏后迅速撤离。
现在,双方在黑暗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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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军在车站西侧构筑了临时工事,中国军队在车站内布防。
“大人,”一个参谋爬上钟楼。
“刚收到的无线电消息,将军的主力已经离开利斯特维扬卡,正在向我们靠拢。最迟明天中午能到。”
“明天中午”晋昌看着西边俄军营地的篝火。
“那帮毛子不会等到明天中午。他们一定会在天亮前进攻,想在我们援兵到来前拿下车站。”
“那我们”
“我们守。”晋昌语气坚定。
“车站虽然小,砖石建筑坚固,可以当堡垒用。
告诉弟兄们,今晚子弹上膛,刺刀磨快,准备打一场硬仗。”
“是!”
凌晨三点,俄军发动了进攻。
至少两个营的步兵,在机枪和炮火的掩护下,从三个方向冲向车站。
黑暗中,子弹划出的轨迹像无数红色的萤火虫,在夜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网。
车站里的中国军队依托砖石建筑、水塔、火车车厢,构筑了交叉火力网。
俄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斗最激烈时,俄军一度冲进了站房。
双方在狭窄的候车室里展开白刃战,刺刀碰撞,枪托砸击,拳头牙齿都用上了。
候车室的玻璃全部被打碎,长椅被掀翻,墙上溅满了血。
晋昌亲自带着警卫连冲进去增援。
他挥舞着军刀,见敌人就砍。
一个俄军军官挺着刺刀冲过来,晋昌侧身躲过,一刀劈在对方脖子上,动脉被割断,血喷了一脸。
当黎明第一缕光出现时,俄军退却了。
俄军在车站外围丢下了至少三百具尸体,中国军队也伤亡近两百人。
晋昌靠在站房的断墙上,大口喘气,军刀卷刃了,身上多了三处新伤。
东方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晋昌看到了尘烟。
是林承志的主力部队,提前到了。
晋昌咧开嘴,想笑,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抽。
上午九时,林承志率领的两万主力抵达塔利齐车站。
两军会师,兵力达到三万五千人,彻底控制了车站和周边区域。
俄军见大势已去,开始向西撤退。
至此,从贝加尔湖东岸到塔利齐车站的通道,完全打通。
浮桥、滩头、利斯特维扬卡镇、塔利齐车站
这条用两千多条人命铺成的生命线,终于贯通了。
哈尔滨的补给可以通过铁路运到赤塔,再从赤塔用马车转运到湖边。
用船运过湖,通过刚刚修复的土路,运到塔利齐。
再通过西伯利亚铁路,运往更远的前线。
林承志站在塔利齐车站的月台上,看着一列修复的火车头喷吐着蒸汽。
车头上,北疆军的军旗已经插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发电报告诉哈尔滨,”林承志吩咐苏菲。
“生命线已通,让周武立刻开始运送补给。
粮食、药品、弹药、冬衣所有东西,用最快的速度运过来。”
“是!”
“还有,”林承志看向伊尔库茨克的方向,“给阿纳托利发一封明码电报。”
“内容?”
林承志一字一顿念出:“‘贝加尔湖已渡,铁路已断。
将军若识时务,当开城纳降。
若执迷不悟,十日之内,我军兵临伊尔库茨克城下。
届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苏菲快速记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将军,这算是最后通牒?”
“算是吧。”林承志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伊尔库茨克,俄军的指挥部里,这封明码电报被放在了阿纳托利的办公桌上。
阿纳托利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他把电报慢慢撕碎,碎片撒进壁炉里,被火焰吞噬。
“狂妄。”阿纳托利冷声说道。
“那就来伊尔库茨克,我会让林承志知道,西伯利亚的冬天,比贝加尔湖更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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