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血,泼洒在贝加尔湖东岸绵延三里的滩头上。
西岸利斯特维扬卡镇燃烧的浓烟被西北风吹过来,在湖面上空形成一道低垂的、污浊的帷幕。
晋昌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刺骨的寒冷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左边!左边那节车厢再往前推半米!对准了!他娘的别歪了!”
二十节改装过的火车车厢正被数百名士兵用绳索和木杠,一寸一寸地推入湖中。
所有车窗都用木板钉死,缝隙用沥青和棉絮填塞。
车顶被掀开,铺上了厚重的木板,形成平坦的甲板。
车底用整根的原木加固,每节车厢两侧都焊着粗大的铁环,用来连接铁链和缆绳。
这是林承志三天前下达的疯狂命令的产物:将随军携带的备用火车车厢,改造成浮桥的桥节。
“将军说这是‘门桥’!”工兵营长刘铁柱在岸边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节车厢就是一个桥墩!
用铁链连起来,上面铺木板,就是浮桥!
妈的,老子修了二十年铁路,没见过这么玩的!”
第一列车厢已经被推入深水区,在湖面上微微摇晃。
士兵们划着小艇,用碗口粗的铁链穿过车厢两侧的铁环,再用巨大的螺栓固定。
“第二批!快!”晋昌爬上第一节车厢的顶部,举起望远镜看向西岸。
西岸的混乱还在继续。
利斯特维扬卡镇的大火没有熄灭,借着风势蔓延,点燃了更多的木屋。
浓烟中,隐约能看到俄军士兵像无头苍蝇般奔跑,军官挥舞军刀试图整队。
“报告!”一个传令兵划着小艇靠过来。
“将军命令:浮桥搭建速度加快,两个小时必须建成!”
“两个小时?”晋昌咬牙,“告诉将军,一个半小时内,浮桥一定通到西岸!
“弟兄们!”晋昌嘶吼道,“西岸的弟兄用命给咱们争取了时间!咱们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推啊!用尽吃奶的力气推!”
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声,数百人肩扛手推,沉重的钢铁车厢在滩涂上缓慢滑动,留下深深的沟痕。
很多士兵的鞋被磨破了,赤脚踩在锋利的冰碴和石子上,鲜血染红了湖水。
特斯拉和韦伯在岸边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对着一台冒着电火花的机器发愁。
这是他们紧急改装的“电动绞盘”,用缴获的俄国发电机驱动,理论上可以大大加快车厢入水的速度。
此刻,机器的皮带轮发出阵阵尖啸,冒出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电压不稳!”韦伯快速说道,“电池组太旧了,输出功率不够!”
“那就并联!”特斯拉脸上、手上都是油污,眼镜片裂了一道缝,“把所有电池都连上!我们需要更大的电流!”
“那样可能短路爆炸!”
“那就让它炸!”特斯拉吼道,“炸了再修!但浮桥必须在今天搭成!”
工棚外,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炮击!”有人大喊,“俄军开炮了!”
西岸高地上,俄军炮台做出了反应。
三门152毫米重炮喷出火光,炮弹划破晨雾笼罩的湖面,落在距离浮桥两百米的水中爆炸!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又哗啦落下,溅起的浪花让浮桥上的车厢剧烈摇晃。
“不要停!”晋昌泡在水里,抹了把脸上的水花。
“他们在试射!下一轮就会打过来!加快速度!”
第二批车厢被推入深水区,士兵们迅速连接铁链,铺设木板。
浮桥向前延伸了三十米,现在总长已经超过六十米,在湖面上缓缓爬向西岸。
西岸炮台的第二轮齐射来了。
一发炮弹落在浮桥左侧十米处,近失弹的冲击波把两节车厢的连接铁链震得哗啦作响,一节车厢的侧壁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湖水开始灌入。
“堵漏队!上!”刘铁柱吼道。
一队工兵划着小艇冲过去,用预制的木楔、破布、沥青快速封堵破口。
第三轮炮击。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浮桥中段!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一节车厢被炸得四分五裂,钢铁碎片混合着木屑、人体残肢,像一场血腥的雨,洒向周围数十米的水面。
连接这节车厢的铁链崩断,像两条垂死的巨蛇,抽打着水面,发出“啪啪”的巨响。
浮桥断成了两截。
被炸断处两侧的车厢因为失去牵引,开始在水面上打转。
一节车厢倾斜,甲板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湖里。
湖水只有两三度,人掉进去,最多十分钟就会失温死亡。
“救人!”晋昌目眦欲裂,“小船!所有小船去救人!”
俄军的炮火还在继续,第四轮、第五轮……炮弹像雨点般落下,在浮桥周围炸起一道道水柱。
又有两节车厢被击中,严重受损,开始缓慢下沉。
浮桥的搭建,陷入了绝境。
东岸指挥部,林承志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
苏菲快速汇报着损失:“浮桥被炸断,至少三节车厢损毁,五节受损,落水士兵超过百人,救援困难……”
“炮兵呢?”林承志的声音冰冷,“我们的炮兵在干什么?”
“赵德彪的炮兵营已经就位,但……”苏菲报告,“俄军炮台位置太高,我们的75毫米炮射程够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炮推到浮桥上,抵近射击,上去就是活靶子。”
林承志放下望远镜,走到摊在桌上的地图前。
地图上,贝加尔湖西岸的高地被标注为“炮台1号至8号”。
这些炮台都建在山脊的反斜面上,东岸的直射火力很难打到。
除非,从侧面。
“巴特尔的蒙古骑兵,现在在哪里?”
苏菲查看战报:“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湖岸北侧二十里处待命,准备渡湖后从侧翼包抄……”
“让他们现在出发。”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沿着湖岸向北,绕到利斯特维扬卡镇北面,从背后袭击那些炮台。”
苏菲倒吸一口凉气:“那要绕至少五十里,沿途有俄军警戒部队……”
“所以才让骑兵去。”林承志果断吩咐。
“告诉巴特尔,我不要他占领炮台,只要他制造混乱,吸引炮火,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就够了。”
湖岸北侧,两千蒙古骑兵如离弦之箭,沿着湖畔的荒野开始向北狂奔。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浆和雪沫,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北方。
湖面上,浮桥的修复工作正在绝望中进行。
晋昌已经爬上了断裂处的一节车厢。
车厢因为进水正在缓慢下沉,甲板倾斜得厉害,几乎站不稳。
晋昌抢过一把斧头,对着崩断的铁链接口猛砍。
“接新的铁链!”他吼道,“把备用铁链拿过来!”
几个工兵拖着一盘沉重的铁链,在摇晃的车厢上艰难移动。
一节车厢倾斜加剧,一个工兵脚下一滑,连人带铁链掉进湖里。
铁链的重量拖着工兵瞬间下沉,连呼救都来不及。
晋昌眼睛红了,没有停下,继续砍。
斧刃与钢铁碰撞,迸出火星,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斧柄流下。
“大人!危险!”一个亲兵试图拉他。
“滚开!”晋昌甩开,“今天这桥要是搭不通,老子就死在这儿!”
俄军发现了北侧迂回的蒙古骑兵,分出了一部分火力去拦截,浮桥上的压力稍减。
新的铁链终于接上了,工兵们用绞盘绷紧铁链,断裂的浮桥重新连接。
中间缺了一节,留下一个十米宽的缺口,但可以先用小艇摆渡。
“继续!”晋昌跳回水中,“下一批车厢!快!”
第十批、第十一批……车厢被源源不断地推入湖中。
浮桥像一条不断生长的钢铁脊椎,缓慢而坚定地向西岸延伸。
西岸的俄军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炮火有了明确的目标,集中轰击浮桥最前端,阻止靠岸。
浮桥前端的三节车厢在五分钟内挨了十几发炮弹,几乎被炸成了碎片。
负责铺设木板的工兵队全灭,尸体漂浮在染红的水面上,有的完整,有的只剩残肢。
“大人!顶不住了!”一个军官哭着喊道,“弟兄们死得太多了!”
晋昌看着前方,炮弹还在落下,水柱不断腾起,破碎的木片和钢铁碎片在空中飞舞。
每前进一米,都要用十几条人命去填。
他想起林承志战前说的话:“这一仗,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但如果我们不打,我们的子孙后代,会死更多的人。”
“继续。”晋昌的声音嘶哑坚定,“用尸体填,也要把这条路填到对岸。”
士兵们沉默着,继续向前。
没有呐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铁链的碰撞声,还有炮弹爆炸的轰鸣声。
他们推着车厢,一寸一寸,一米一米,向死亡前进。
浮桥东端,特斯拉和韦伯的电动绞盘终于修好了。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钢缆绷紧,拖动两节车厢快速入水,效率提高了三倍。
“早该这样!”特斯拉兴奋地挥舞着扳手。
下一秒,一发炮弹落在工棚附近,冲击波掀翻了棚顶,碎木和积雪劈头盖脸砸下来。
韦伯被压在下面,特斯拉连忙扒开碎木,把他拖出来。
韦伯额头流血,看了一眼还在运转的机器,咧嘴笑了:“没坏……还能用……”
特斯拉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对,还能用!我们还能赢!”
正午时分,太阳穿透烟尘,将惨白的光洒在湖面上。
浮桥已经延伸了四百多米,距离西岸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西岸滩头,俄军已经集结了至少一个营的步兵,在临时构筑的沙袋工事后严阵以待。
机枪架起来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湖面。
两门76毫米速射炮被拖到了滩头,这种炮射速快,精度高,对付浮桥这种缓慢移动的目标,简直是屠杀。
浮桥最前端的一节车厢,在距离岸边一百五十米时,被速射炮连续命中五发。
车厢彻底解体,上面的三十多名工兵全部牺牲。
浮桥的延伸,再次停滞。
晋昌泡在水里,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
他看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西岸,看着那些俄军士兵的脸,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
这时,西岸俄军阵地的侧后方,响起了爆炸声和喊杀声!
西岸滩头阵地的俄军后方,大约四五十个穿着俄国衣服的人,正在用步枪、猎枪攻击俄军!
那些人的动作显然不是职业军人,但他们的攻击突然猛烈,完全出乎俄军的意料。
俄军阵线顿时出现混乱,机枪手被一颗子弹撂倒,炮兵阵地被扔出的燃烧瓶点燃。
“是……是利斯特维扬卡的百姓?”晋昌喃喃道。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昨天侦察时在望远镜里看到过的,镇子里的渔民、农夫、小店主。
他们为什么会攻击俄军?
此刻没时间思考了,俄军阵地的混乱给了浮桥最后的机会。
“冲啊!”晋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最后一搏!冲上西岸!”
浮桥上残存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推着最后几节车厢,冲向岸边。
没有了炮火的阻拦,没有了机枪的扫射,浮桥的前端终于触碰到了西岸的滩涂!
“嘭——”
钢铁车厢的底部撞上卵石滩,发出沉闷的巨响,车厢因为惯性又向前滑了几米,彻底搁浅。
浮桥,通了。
晋昌第一个爬上西岸,拔出腰间的军刀,指向还在混乱中的俄军阵地:
“登陆!”
浮桥上,车厢里,小艇上……无数中国士兵涌上西岸。
滩头争夺战,开始了。
袭击俄军的平民中,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老汉砍倒了一个俄军军官后,抬头看向东岸,低声说了句什么。
“安娜公主,您的命令,我们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