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的夜,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这里本是后宫妃嫔的居所,雕梁画栋,陈设奢华。
此刻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厚厚的锦缎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月光,也挡住了初夏夜里的微风。
只有几盏宫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偌大的寝殿。
静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自从被软禁以来,她已经整整十五天没有踏出储秀宫半步。
每天的饮食有人送来,送饭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不敢与她说话。
每天的起居有人伺候,那些嬷嬷手脚麻利面无表情,像在伺候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唯一能进出的,只有她的贴身侍女秋月。
“格格,该用药了。”秋月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走进来。
静宜接过药碗,看也没看就一饮而尽。
这药是太医院开的“安神汤”,名义上是治她“忧思过度”,实则是让她昏昏欲睡,没精力“生事”。
“外面有什么消息吗?”静宜放下碗,低声询问。
秋月警惕地看了看门口,凑近了些:“奴婢今天去御膳房取点心,听到两个太监在说林将军在哈尔滨,抓了一个叫阿列克谢耶夫的俄国匪首,要公开审判。”
静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黯淡下去:“然后呢?”
“还说俄国派了个公主来谈判,林将军没答应赎人,要俄国人割地赔款。”
秋月脸上满是担忧。
“那些太监说,林将军这是拥兵自重,要造反。”
静宜的手猛地攥紧了旗袍的下摆,布料很柔软,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奴婢打听到,”秋月的声音更低了。
“昨天太后召见了刚毅大人和荣禄大人,密谈了半个时辰。
今儿个一早,军机处就发了一道廷寄给黑龙江将军萨布,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肯定跟林将军有关。”
无非是“林承志坐拥北疆,已成东北王”“私受俄使,目无朝廷”“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
“秋月,”静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帮我准备纸笔。”
“格格,您要做什么?外面有嬷嬷守着,送不出去的”
“送不出去,就先写着。”静宜走到书案前,“总有机会的。”
秋月咬了咬嘴唇,还是磨墨铺纸。
静宜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林将军”。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告诉他朝廷要对付他?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告诉他保重身体?太苍白了。告诉他她很想念他?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落下,在“军”字旁边晕开一团黑渍。
静宜忽然把笔一扔,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
秋月吓坏了,连忙上前:“格格,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恨”静宜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恨自己生在帝王家,恨自己是个女子,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这里等,等别人决定我的命运,等别人决定他的生死”
秋月鼻子一酸,也哭了:“格格,您别这么说”
主仆二人相对垂泪,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像两朵即将凋零的花。
储秀宫正殿,烛火通明。
慈禧太后坐在正中铺着黄绫的宝座上,虽然已是六十二岁高龄,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依旧锐利。
她穿着石青色缎绣八团夔龙纹夹袍,外罩玄色坎肩,头上梳着“大拉翅”,正中插着一支金镶玉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下面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刚毅,军机大臣,五十多岁,瘦长脸,山羊胡。
右边是荣禄,步军统领,也是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
“都起来吧,赐座。”慈禧开口。
太监搬来两个绣墩,刚毅和荣禄谢恩坐下,只敢坐半边,身体微微前倾,以示恭敬。
“萨布那边,有回信了吗?”慈禧问。
“回太后,”刚毅躬身禀报。
“萨布将军昨日来信,说已布置妥当,只等林承志从草原返回哈尔滨时动手。
但林承志似乎有所察觉,改走了其它路线,绕道回了哈尔滨,萨布将军扑了个空。”
慈禧的脸色沉了下来:“废物!那么多人拦不住一个人?”
“太后息怒。”荣禄赶紧起身。
“据萨布将军说,林承志身边护卫严密,他好像提前知道了消息,一路行踪诡秘,根本抓不到机会。”
“提前知道?”慈禧冷笑,“那就是有人泄密。查!给哀家查清楚,是谁在吃里扒外!”
“嗻。”刚毅和荣禄齐声应道。
慈禧端起手边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半晌不说话。
“林承志现在在哈尔滨,搞什么公审大会?”慈禧突然问。
“是。”刚毅说,“抓了个俄国匪首,叫阿列克谢耶夫,明天要在全城百姓面前审判,然后枪决。
他还邀请了各国领事、记者观礼,说是要‘彰显正义’。”
“哼,正义?”慈禧把茶碗重重一放。
“他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王法吗?
抓了人,不押解进京,私自审判,这是僭越!”
“太后英明。”刚毅趁势说道。
“林承志此举,分明是要在北疆树立个人威信,收买民心。
长此以往,北疆只知有林承志,不知有朝廷啊!”
荣禄在一旁附和:“他还私自接见俄国公主,谈判领土问题。
这等军国大事,理应由朝廷出面,他一个边将,凭什么做主?”
慈禧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动腕上的佛珠。
那串佛珠是上好的沉香木做的,每一颗都刻着梵文,在指尖缓缓转动。
“皇上那边有什么动静?”慈禧缓缓开口。
刚毅和荣禄对视一眼。
刚毅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似乎对林承志颇为赞赏,前几日召见翁同龢时,还说‘林卿北疆之功,可媲美卫霍’。”
“卫霍?”慈禧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汉武帝的卫青、霍去病?他倒是会比喻。
那哀家成了什么?垂帘听政的窦太后?”
刚毅和荣禄吓得跪下了:“太后息怒!皇上年轻,一时失言”
“他不是失言,他是心里话。”慈禧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早就想亲政了,早就嫌哀家碍事了。
现在有个林承志在北疆打得风生水起,他自然是如获至宝,想把此人收为己用,好跟哀家抗衡。”
慈禧站起身,在殿里缓缓踱步,绣花鞋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刚毅和荣禄的心上。
“你们说,林承志这个人,能用吗?”慈禧停住。
刚毅迟疑了一下:“此人确有才干,但桀骜不驯,难以驾驭。
他在美国留过学,思想西化,对祖宗法度多有微词。
若用他,恐成第二个曾国藩。”
“曾国藩至少还知道忠君。”慈禧撇撇嘴。
“林承志呢?他在北疆推行的那一套,各族代表会议,发行边贸券,私设法庭,哪一条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荣禄接口:“太后,依奴才看,此人留不得。
现在他只是占了北疆,若让他继续坐大,将来羽翼丰满,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不如趁他现在根基未稳,及早除掉。”
“怎么除?”慈禧看着荣禄。
“萨布那个废物,那么多人都拦不住他。
派大军去剿?现在朝廷拿得出兵吗?
就算拿得出,俄国人就在北边看着,我们内讧,不是给外人可乘之机?”
刚毅眼珠一转:“太后,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
“说。”
“第一,明升暗降。”刚毅提议。
“下旨召林承志回京,封他个大学士、军机大臣之类的虚衔,让他离开北疆。
只要他进了北京,那就是笼中鸟,瓮中鳖。”
慈禧摇摇头:“他不会来的。前次下旨,他就以‘疫病未清’为由推脱了。这次再用这个借口,他还会推。”
“那就用第二计:分化瓦解。”刚毅接着说道。
“林承志手下有几个得力干将,晋昌、周武,还有那个蒙古王子巴特尔。
我们可以私下接触他们,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倒戈。
只要军中生变,林承志就是孤家寡人。”
荣禄在一旁补充:“还有那个特斯拉,美国人,搞什么无线电的。
听说林承志把他当宝贝,我们也可以接触,用更高的价钱把他挖过来。
技术没了,林承志的军队就少了一条臂膀。”
慈禧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第三,借刀杀人。林承志现在得罪的人可不少,俄国人恨他入骨,德国人表面合作实则提防,还有那个什么光明会,也在盯着他。
我们可以暗中操作,让这些人去对付他。
到时候他死了,也怪不到朝廷头上。”
慈禧走回宝座坐下,重新端起茶碗,看着碗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刚毅。”
“奴才在。”
“你拟个章程,这三条计策,都仔细筹划。记住,要密,要快。”
“嗻。”
“荣禄。”
“奴才在。”
“你整顿京营,随时待命。万一北疆有变,朝廷要有能用的兵。”
“嗻。”
慈禧挥挥手:“都退下吧。”
刚毅和荣禄躬身退出。
“刚大人,”荣禄低声说道,“太后这是真要动林承志了?”
刚毅看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开口:“不是真要动,是不得不动。
林承志现在就像一把刀,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己。
太后要用他,又怕他反噬,所以得先给他套上笼头。”
“那要是套不上呢?”
刚毅的眼神冷了下来:“套不上,就只能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这场博弈,已经不只是朝廷与边将的矛盾,更是新旧势力、中外思潮的碰撞。
殿内,慈禧独自坐着,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她想起二十六年前,辛酉政变,她也是这么坐在储秀宫里,和恭亲王策划除掉肃顺等顾命大臣。
那时候她三十多岁,年轻,果决,敢赌。
现在她六十二岁了,依然果决,但不敢赌了。
因为赌输了,输掉的不仅是权力,可能是大清的江山。
林承志这个人,她看不透。
说他忠君吧,他行事处处僭越。
说他不忠吧,他又确实在为国开疆拓土。
说他爱民吧,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说他不仁吧,他又在北疆推行新政,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这样一个矛盾的人,该怎么用?该怎么制?
慈禧长长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若是年轻二十岁,她一定会亲自去北疆,看看这个林承志到底是何方神圣,然后要么收服他,要么杀了他。
现在,她只能坐在这深宫里,靠着一道道圣旨,一个个阴谋,来维系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亥时三刻。
慈禧站起身,对伺候的太监说:“去告诉静宜,明天让她来陪哀家用早膳。”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