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被茂密的红松林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厚厚的腐殖质上。
森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腐烂树叶的气味。
周武趴在一棵倒木后面,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浸透了灰色的军装,滴落在黑色的泥土里,很快被吸收。
身边还剩下七个人。
六个小时前,周武带着护卫跟着一支五十人的运输队,押送着从哈尔滨运来的药品、棉衣和一批新到的德制步枪和子弹,前往海参崴前线。
这条补给线一直平安无事,俄国人龟缩在海参崴要塞里,外面的山林应该是安全的。
袭击发生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运输队正通过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
周武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刚要下令加速通过,“呯”一颗子弹就射穿了最前面一名士兵的喉咙。
士兵没来得及惨叫,就捂着脖子倒下了,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射向每一个暴露的目标。
“敌袭!找掩护!”周武大吼,拔出手枪连开三枪。
敌人在不停移动,像幽灵一样在树林间穿梭。
周武只能看到偶尔闪过的影子,穿着灰白色的伪装服,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脸上涂着黑灰。
“灰狼”是俄国人在远东组建的一支特殊部队,全部由来自贝加尔湖以西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和哥萨克混血组成,指挥官叫谢苗诺夫。
距离海参崴还有一百多里,灰狼居然深入中国控制的区域。
“机枪!机枪架起来!”周武大声下令。
机枪手被一支箭射穿了眼睛,从后脑穿出。
重机枪歪倒在一边,枪管上还挂着半凝固的血浆。
拉车的马嘶鸣着乱窜,有几匹中箭倒地,堵住了狭窄的山路。
运输队被困在山谷里,成了活靶子。
“弃车!往山上撤!”周武当机立断。
山坡上响起了马蹄声,几十多个骑兵出现在坡顶,手里拿着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看起来四十多岁,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是浅灰色的。
他没有带头盔,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类指骨串成的项链。
他举起马刀,用俄语喊了一声什么。
骑兵们开始冲锋,两侧包抄,像狼群围猎一样,把猎物往中间赶。
几十多名士兵依托马车和岩石射击,步枪在近距离对付骑兵效果有限。
这些哥萨克骑术惊人,他们能在马背上俯身,几乎贴着马脖子。
一匹战马中弹倒地,骑手在落地的瞬间翻滚,起身,弯刀一挥,一名中国士兵的头颅就飞了出去。萝拉暁税 无错内容
“手榴弹!”周武大吼。
几颗手榴弹扔出去,爆炸掀翻了两个骑兵,更多的骑兵已经冲进了队列。
弯刀劈砍,马匹冲撞,惨叫声和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士兵才十八岁,叫小柱子,是海兰泡的孤儿,参军时说想“为爹娘报仇”。
他被一刀从肩膀斜劈到腰部,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上半身还在抽搐,手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
一个士兵被马撞飞,撞在岩石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到十分钟,运输队就崩溃了。
活着的士兵开始四散逃跑,哥萨克骑兵像猫捉老鼠一样追上去,一个个砍倒。
周武带着几个亲兵往山上跑去,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从背后穿出,被两个士兵拖到树后。
“大人!坚持住!”一个老兵撕开急救包,用绷带死死勒住他的伤口。
周武咬着牙,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
五十人的运输队,除了周武几个逃出来的,其余全部阵亡。
哥萨克们正在战场做两件事:第一,收集战步枪、子弹、药品。
第二,处理尸体,不是掩埋,而是展示。
谢苗诺夫跳下马,走到几个德国军事顾问的尸体旁。
这次运输队里有三个德国人,是威廉二世提前派来的“技术顾问”,负责指导新式火炮的使用。
他们穿着德国军装,很容易辨认。
谢苗诺夫蹲下身,用匕首割开一个德国顾问的喉咙,慢慢的,一张完整的人脸皮肤就被剥了下来,血淋淋地提在手里。
另外两个德国顾问也被同样处理。
谢苗诺夫从马鞍袋里掏出一把刷子,走到一辆马车的侧板上,用刷子蘸着血,写下了一行俄文:
“复仇刚刚开始。”
写完后,他转身,对着山林大喊:“中国人!告诉你们的林将军!这只是开始!西伯利亚的每一片雪,都会染上你们的血!”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过血色的天空。
“灰狼”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森林深处。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被洗劫一空的马车,和那三张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的人脸皮。
!天黑了,周武和六个幸存者躲在一个岩洞里。
洞口用树枝伪装,里面生着一小堆火。
“大人,喝点水。”老兵递过一个水壶。
周武接过来,伤痛让手在发抖。
“我们死了多少人?”
老兵回答:“加上那三个德国人,四十六个。活着的就咱们七个,都带伤。”
五十人的运输队,都是老兵,是从奉天一路打到哈尔滨的精锐。
结果在一场伏击中损失殆尽,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哥萨克”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他们不是人”
“他们比野兽更可怕。”老兵心有余悸,“野兽杀人是为了生存,他们杀人是为了取乐。”
周武看着跳动的火焰。他想起林承志在哈尔滨时说过的话。
“战争不是比谁杀人多,是比谁犯的错误少。一个错误,可能就是几十条、几百条人命。”
他今天犯错了,低估了敌人,选择了错误的行军路线,没有派出足够的侦察兵。
代价是四十六条人命。
“我们要回去。”周武挣扎着坐起来。
“必须把消息告诉大人。‘灰狼’能深入到这里,说明他们对地形了如指掌,我们的防线有漏洞。”
“可是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周武咬着牙,“明天天亮就走。走小路,避开大路。那些哥萨克可能还在附近。”
他看向洞口外漆黑的森林。
“他们杀了德国人这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他们是故意的,想挑起我们和德国的矛盾。”
老兵一愣:“什么意思?”
“德国顾问被杀,而且是被虐杀。”周武分析着。
“德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怀疑,是不是我们故意把德国人送到危险的地方?
或者,是不是我们和俄国人有什么私下交易?”
周武越说越心惊:“谢苗诺夫那个人,看起来像个野蛮人,但这手玩得很毒。
他不仅打击了我们的补给线,还在我们和盟友之间埋下了猜疑的种子。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