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了四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
雪原一望无际,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大地,一切沟壑、道路、田埂都被抹平,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色。
北伐军主力,六千余人,排成四列纵队,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跋涉。
士兵们穿着厚重的棉军装,外面套着羊皮袄,头戴皮帽,脸上蒙着浸湿冻硬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队伍中间,是几十辆雪橇。
拉雪橇的是驯鹿,奥拓大酋长的鄂温克骑兵贡献出了部族最宝贵的财产。
驯鹿比马更适应雪地,宽大的蹄子能分散体重,在深雪中行走如履平地。
雪橇上拉着物资:粮食、弹药、帐篷,还有病人。
隔离区的患者已经增加到八十三人。
轻症的还能自己走路,重症的只能躺在雪橇上,盖着厚厚的毛皮,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每辆雪橇旁都跟着两名防疫队员,全副武装,时刻监视着病人的情况。
林承志骑在马上,坚持不坐雪橇,作为统帅,必须让士兵们看见,他还在,他还能战斗。
“大人,”晋昌骑马赶上来,指着前方,“快到瑷珲了。”
林承志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一座城市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渐清晰。
瑷珲是康熙年间修建的边防重镇,咸丰年间被俄国人强占,已经三十六年了。
城墙还是中式的青砖城墙,城楼上插着俄国的三色旗。
城墙外有壕沟,壕沟外有铁丝网,典型的俄式防御工事。
城墙上能看到走动的人影,守军在巡逻。
“守军情况?”林承志询问。
“根据苏菲之前传来的情报,瑷珲守军大约一千二百人。”晋昌回答。
“城里有百姓吗?”
“有。大约五千人,大部分是汉人、满人,也有少量俄国商人和家属。”
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五千百姓,如果强攻,难免伤及无辜。
他的部队现在有瘟疫威胁,必须速战速决,不能陷入攻城战。
“劝降信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晋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
“用俄文和汉文各写了一份,按您的要求,投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后清算。”
林承志接过信封,看了看城墙。
“找最好的射手,把信射进城去,展示一下火力。”
半个时辰后,北伐军在瑷珲城南三里处列阵。
八十三门火炮,包括两门152速射炮、三十门75山炮、五十一门缴获的俄军野战炮,在雪地上排开,炮口指向瑷珲城墙。
炮兵们忙着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呵出的白气在炮管周围凝结成霜。
步兵在炮兵后方列成三个方阵。
面对这座被俄国人占据了三十六年的古城,每个士兵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林承志骑马走到阵前,面对全军。
六千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林承志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我们要收回瑷珲,为了三十六年里死在这里的同胞,为了江对岸那些还没回家的人。”
林承志环视着士兵们:“我知道,很多人病了,很多人害怕。
如果我们今天退后,瘟疫会追上我们,俄国人会追上我们。
我们会死在这片雪地里,没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字。
所以,我们只能向前。”
林承志拔出佩刀,刀锋在雪光中反射出寒芒。
“拿下瑷珲,我们就有城墙可以守,有药物可以找,有生的希望。”
“晋昌。”
“在!”
“射出投降信。”
一名射手出列,用的是特制的响箭,箭杆上绑着劝降信,箭头是钝的,射中目标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
弓是强弓,三石的力道,箭如流星,划过雪空,准确地钉在瑷珲城楼的柱子上。
城墙上一阵骚动。
瑷珲城内,俄国守军司令部。
他坐在铺着熊皮的大师椅上,手里拿着那封劝降信,手指在颤抖。
“一千二百人对六千人还有那么多火炮”
“中校,”副官是个年轻的少尉,脸色苍白。
“城外还有两门巨炮,口径至少六英寸。我们的城墙挡不住。”
瓦西里抬起头,看着房间里其他军官。
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想投降?”瓦西里问道。
还是沉默。
“说话!”瓦西里猛地拍桌子,桌上的伏特加酒瓶跳了起来。
“中校,”一个军官终于开口。
“我们没有胜,我们只有一千二”
“而且,”另一个军官补充,“城里有平民。如果中国人强攻,炮火会”
“平民?”瓦西里冷笑,“那些黄皮猴子?死了就死了!”
,!
少尉副官鼓起勇气:“中校,劝降信上说如果我们投降,可以保证生命安全。如果顽抗,城破之后”
“杀无赦。”瓦西里接话,看着众人,“你们相信中国人的承诺?”
没有人回答。
瓦西里脸上的肥肉在颤抖:“听着,我收到哈尔滨的电报,阿列克谢耶夫将军已经派援军来了,五千哥萨克骑兵,三天内就能到。只要我们守住三天”
“三天?”一个参谋失声叫了起来,“中校,中国人有六千人,有重炮!我们可能连三个时辰都守不住!”
“那就巷战!”瓦西里咆哮着,“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让那些中国人流干血!”
军官们面面相觑。巷战?用一千二百人对六千人?
“中校,”少尉副官提出,“我建议谈判。至少拖延时间,等援军。”
瓦西里思索着,良久,终于点头:“好。派人出城,告诉中国人,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城门外,林承志收到了俄国使者的回复。
“要求谈判?”晋昌皱眉,“这是缓兵之计。”
“我知道。”林承志看着战战兢兢的俄国使者。
“回去告诉你们中校,我给他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后,如果不开城投降,我军将开始炮击。”
“一一个时辰?”使者脸色煞白,“太短了,至少需要一天”
“就一个时辰。”林承志语气冰冷,“现在开始计时。”
使者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去。
林承志转身对晋昌吩咐:“让炮兵做好开火准备。”
“是!”
“还有,”林承志压低声音,“派一队人绕到城北。如果俄军想从北门逃跑,堵住他们。”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承志看着怀表,时针指向上午十时。
一个时辰到了。
所有炮手做好了开炮准备,就等命令。
就在这一刻,瑷珲城的南门,缓缓打开了。
一面白旗,在风雪中摇晃。
劝降信传遍守军,手下军官们用沉默表达反抗,他同意了。
城门大开,一千二百名俄军士兵排成纵队,走出城门。
他们高举双手,武器堆放在城墙根下,像一座小山。
林承志骑马入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他们大多是汉人和满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泪流满面。
“青天大老爷啊终于回来了”
“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啊”
林承志径直走向原瑷珲副都统衙门。
衙门的大门上还挂着俄文的牌子,一刀劈下,牌子落地,摔成两半。
走进衙门大堂,这里还保持着三十六年前的模样。
中式建筑,雕梁画栋,只是到处是俄式家具,墙上挂着沙皇的画像,角落里堆着伏特加酒瓶。
“中校,”林承志坐在座位上,“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要求按照《万国公法》,给予战俘待遇。”瓦西里的声音干涩。
“你会得到。”林承志点头,“在此之前,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他挥挥手,晋昌将一张照片放在瓦西里面前,苏菲从海兰泡地下室找到的,光明会实验室的照片。
“见过这个标志吗?”林承志询问。
瓦西里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
“再仔细看看。”
瓦西里又看了一眼,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见过。”林承志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我我在哈尔滨见过。”瓦西里吞吞吐吐。
“在道里区,一家德国贸易公司的仓库门口有这个标志。”
“你去过那里?”
“去过一次。”瓦西里老实回答。
“三个月前,我去哈尔滨述职,有个德国商人邀请我去参观他的‘仓库’
里面很大,地下还有几层,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忙碌,像是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我不知道。”瓦西里摇摇头。
“那个德国人不让问,说是什么‘医药研究’。我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很刺鼻,像化学品。”
林承志和晋昌对视一眼。
看来施密特的情报至少部分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林承志继续询问,“哈尔滨的自来水厂,你知道吗?”
“知道。”瓦西里点头,“俄国人修的,供应全城用水。”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加强守卫,或者有陌生人员进出?”
瓦西里想了想:“有。大约一个月前,自来水厂突然增加了守军,从一个排增加到一个连。
不许任何人靠近净化池区域,连水厂工人都不能进。”
一个月前,正好是光明会“黑雪”计划开始实施的时间。
“你可以走了。”林承志对卫兵示意,“带他去战俘营,按规矩对待。”
“晋昌,”林承志吩咐,“传令下去:第一,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第二,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废除俄人一切特权,发还被夺土地,免税五年。
第三,全城搜捕残余俄军和可疑人员;第四”
林承志语气加重:“立刻组建防疫队,检查全城水源,所有水必须煮沸后饮用。”
“是!”
“还有,”林承志补充,“派人快马回海兰泡,让孙知府调拨药材和医生过来。瑷珲的百姓可能已经有人感染了。”
晋昌脸色一变:“大人怀疑瘟疫已经传到瑷珲?”
“光明会不会只在我们一路上下毒。”林承志走向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欢呼的百姓。
“他们可能已经在整个东北散布了病菌。瑷珲恐怕不会是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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