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策马冲进北城门，身后跟着三百骑兵，三百匹战马的铁蹄敲击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此起彼伏的爆鸣，从城墙方向传来，从街道两侧传来，从屋顶上传来。
步枪的砰砰声，机枪的哒哒声，手榴弹的闷响，还有俄语和汉语混杂的呐喊、嘶吼、惨叫。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嚎，从街道两侧的房屋里传来，从巷子深处传来，从燃烧的建筑里传来。
男人在喊家人的名字，女人在尖叫，孩子在哭。
这座城市在血与火中醒了。
“大人，”晋昌骑马跟上来。
“北城墙已经控制，俄军在逐街抵抗。
他们熟悉地形，躲在房子里打冷枪，我们伤亡很大。”
林承志看着街道深处：“胡老大呢？”
晋昌沉默了一下，声音发干：“在门房……伤太重，军医说……不行了。”
林承志握缰绳的手一紧，早有预感，听到确切消息，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带我去看他。”
“大人，那里太危险……”
“带路。”
晋昌咬牙，调转马头：“跟我来。”
他们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向门房方向奔去。
沿途不断有子弹从黑暗中射来，亲兵们举着盾牌掩护，还是有人中弹落马。
门房外，几十个伤员或坐或躺，军医和卫生兵在忙碌。
惨叫声、呻吟声、还有军医简短的命令声，混成一片。
雪地上到处是染血的绷带，用过的纱布。
林承志下马，走进门房。
不大的空间里，躺着二十多个重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煤油灯挂在梁上，灯光昏暗，照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痛苦而扭曲的脸。
胡老大躺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下垫着几件棉衣。
顺子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大，林大人来了……”栓子哽咽着呼唤。
胡老大睁开眼睛，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独眼里已经没有神采了，看见林承志，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大……大人……”他声音很弱，“俺……俺没给您丢人……”
林承志蹲下，握住胡老大另一只手，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胡老大，你做得很好。北门打开了，大军进来了。海兰泡……就要拿下了。”
胡老大笑了：“那就好……那就好……弟兄们……可以瞑目了……”
他咳嗽起来，咳出黑色的血块。
军医想上前，林承志摆摆手。
“还有什么想说的？”
胡老大喘了几口气：“大人……替俺……多杀几个……俄国鬼子……”
“我会的。”林承志重重点头。
胡老大看向顺子：“顺子……队伍……交给你了……带着弟兄们……跟着林大人……打天下……别……别当山匪了……当兵……光荣……”
“老大……”顺子伤心哭着。
“哭……哭个屁……”胡老大想笑，嘴角抽动了一下。
“俺……俺先去那边……给你们……占个位置……等你们……来了……咱们……再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了。
林承志握着那只渐渐变冷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顺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门房里，其他伤员都哭了，有人用拳头砸地，有人痛哭流涕。
林承志站起身，看着胡老大，这个长白山的悍匪，在奉天城头死战不退的汉子，一路北伐伤痕累累的战士，就这么走了。
“好好埋了他。”林承志开口吩咐。
“等打完仗，立碑。碑上写：北伐军长白山团团长，胡老大，阵亡于海兰泡。下面，刻上所有战死弟兄的名字。”
“是……”晋昌应道。
林承志转身，走出屋子，翻身上马，拔出佩刀。
刀锋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映着毫无表情的脸。
“传令，”林承志对晋昌下令。
“凡持枪者，杀。凡穿军服者，杀。凡抵抗者，杀。直到杀光这座城里最后一个俄国兵。”
晋昌重重点头，转身传令。
巷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格罗杰科夫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林承志，低估了这支中国军队的复仇欲望，低估了他们攻城的决心和能力。
当北城门被打开，北伐军如潮水般涌入时，他还在司令部里，等着南城墙的“捷报”。
他以为林承志的主力都在南面，北面只是佯攻。
他以为城里的巷战工事足以拖住中国军队，拖到哈尔滨援军到来。
他错了。
格罗杰科夫站在司令部的二楼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火光冲天。
整条中央大街，两旁的建筑都在燃烧。
木结构的店铺、民宅，砖石的官署、银行，全被点燃。
火焰在夜风中呼啸，形成一道道火墙，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浓烟滚滚，遮天蔽月，雪花落下，还没触地就被热气蒸腾成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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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尸体堆积如山。
有俄国兵的尸体，也有中国士兵的尸体，倒在冲锋的路上，倒在墙根下，倒在血泊里。
更多的，是平民的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差别地倒在街上，倒在门口，倒在窗下。
血把整条街染成了暗红色，在火光下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中国军队，就在这血河中前进。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
遇到有枪声的房屋，就扔手榴弹，炸开门，冲进去，片刻后出来，浑身是血，继续前进。
遇到俄国兵的抵抗点，就用机枪扫射，用炸药爆破。
没有俘虏。
格罗杰科夫亲眼看见，一队俄国兵从一栋建筑里举着白旗出来，跪地投降。
中国士兵走过去，没有收枪，没有捆绑，直接开枪，全部打死。
“将军！”副官冲进来，浑身是血。
“东区失守！西区也快顶不住了！中国军队已经打到教堂广场了！”
教堂广场，离司令部只有三条街。
格罗杰科夫脸色惨白：“援军呢？哈尔滨的援军呢？”
“没……没有消息……”副官哭丧着脸，“电台坏了，联系不上……”
“那就派人！骑马去！告诉他们，再不增援，海兰泡就完了！”
“派不出人了……所有能动的，都在街上打仗……中国军队见人就杀，送信的出不去……”
格罗杰科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完了。
全完了。
楼下传来爆炸声。
轰——！
司令部的大门被炸开了。
“他们来了！”副官大惊失色，“将军，快走！”
格罗杰科夫站起来，拔出佩剑，手抖得厉害，剑都拿不稳。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喊声：“在这里！抓活的！”
“将军，从后门走！”副官拉着格罗杰科夫，冲向走廊尽头。
后门也被堵住了，几个中国士兵踹开门，冲进来，举枪瞄准。
“放下武器！”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眼神凶狠。
副官想拔枪，被一枪撂倒。
格罗杰科夫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终于崩溃了。
他扔掉剑，举起双手：“我投降……我是海兰泡守将格罗杰科夫少将……我要求按照《万国公法》，给予战俘待遇……”
年轻军官就是栓子，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肩章，确认是少将。
顺子举起枪，对准格罗杰科夫的脑袋。
“等……等等！”格罗杰科夫恐惧尖叫。
“我可以告诉你们情报，我知道光明会的秘密，别杀我！”
顺子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他想起胡老大临死前的话：杀光他们。
眼前这个人，是少将，是高级军官，可能真的知道重要情报。
犹豫只有一瞬。
顺子扣动了扳机。
砰！
格罗杰科夫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墙。
尸体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顺子收起枪，对身后的士兵吩咐：“搜。所有文件、地图、电报稿，全部带走，烧了这里。”
“是！”
海兰泡城的教堂广场，林承志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面前的东正教堂。
教堂很大，典型的拜占庭风格，圆顶，十字架，外墙用白色大理石砌成，在火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广场上，战斗已经结束。
最后一股俄军在这里被全歼，大约三百人，依托教堂的围墙和钟楼顽抗，被北伐军用火炮轰开围墙，用机枪和手榴弹扫清残敌。
“大人，”晋昌骑马过来报告。
“全城基本控制，残余俄军躲在零星建筑里抵抗，天亮前能肃清。我们伤亡……很大。”
“多少？”
“阵亡两千一百人，重伤八百，轻伤不计。”晋昌声音低沉。
“胡老大的一百死士，只活下来二十三个。
奥拓大酋长的骑兵，损失一半，长白山团……几乎打光了。”
林承志闭上眼睛。
九千人来攻城，现在能战的，不到六千。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