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站在观察哨里,透过被震得嗡嗡作响的玻璃窗,看着两里外的海兰泡城墙。
三十门火炮再次齐射。
轰!轰!轰!轰!
整个大地在颤抖,观察哨的木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落在林承志的肩膀上。
“大人,”晋昌走进观察哨,摘下满是雪沫的帽子。
“炮击效果很好,南城墙至少开了五个缺口,最大的宽八丈。但……”
“但什么?”林承志没有抬头。
“俄国人的炮台反击了。”城墙上,那些俄式棱堡的射击孔里,喷出了火光。
俄军的炮台建在棱堡内部,有厚厚的砖石和夯土保护,只露出窄窄的射击孔。
炮弹从射击孔射出,角度刁钻,落点集中。
第一发俄军炮弹落在北伐军炮兵阵地左翼,距离一门75毫米山炮只有十丈。
爆炸掀起的冻土和积雪像瀑布一样浇在炮组士兵身上,两个炮手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第二发,第三发……俄军的反击像毒蛇吐信,精准狠辣。
“炮台坐标!”林承志大声询问。
苏菲飞快地翻着缴获的俄军城防图:“南城墙,棱堡三座,分别位于东、中、西三段。
每座棱堡内藏火炮四到六门,口径在76毫米到152毫米之间。
射击孔朝向固定,覆盖正面扇形区域,有死角……”
“死角在哪?”
“棱堡侧面,尤其是两座棱堡之间的结合部。”苏菲指着地图。
“这里,东棱堡和中央棱堡之间,有大约三十丈的城墙段,是炮火覆盖的盲区。但是……”
“但是什么?”
“那段城墙后面,是俄军的步兵阵地,有重机枪和迫击炮。”苏菲抬起头。
“城墙本身很厚,我们的火炮很难直接轰塌。”
南城墙的惨状清晰可见,五个巨大的缺口,像五张咧开的嘴,在喷吐着黑烟和火焰。
缺口两侧的棱堡,完好无损,射击孔里不时喷出火光。
每一次喷吐,北伐军阵地就多几个弹坑,多几具尸体。
城墙上的俄军士兵依托残存的工事,用步枪、机枪、手榴弹,顽强地阻击着北伐军步兵的试探性进攻。
好几次,北伐军已经冲到了缺口处,又被密集的火力打了回来。
“他们在拖延时间。”林承志喃喃自语。
“什么?”晋昌没听清。
“格罗杰科夫在拖延时间。”林承志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地图。
“他根本不想在城墙上和我们决战。他在等。”
“等什么?等哈尔滨的援军?”晋昌问道。
林承志指着城墙上的俄军:“如果是正常守城,指挥官应该把所有兵力集中在城墙,尤其是缺口处,防止我们突破。
格罗杰科夫只在缺口处布置了少量兵力,大部分兵力……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林承志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城内主要街道的交汇点,教堂广场,火车站,还有……城北的江边码头。
他在城里布防,准备打巷战。”
“巷战?”晋昌脸色变了。
“对,更惨烈,也更耗时。”林承志点头肯定。
“格罗杰科夫想用巷战拖住我们,消耗我们,等到我们精疲力尽时,哈尔滨的援军再突然杀出,里应外合,全歼我们。”
“大人,”晋昌提议。
“要不我们集中炮火,把城墙彻底轰塌?只要打开足够宽的缺口,大军涌入,巷战也不怕。”
林承志摇头:“不行。炮击已经持续一个时辰了,我们的炮弹不多了。
南城墙的防御,明显比其他方向强。
炮台密集,工事完善,守军也多。
但北城墙……你看这里。”
林承志把望远镜递给晋昌。
晋昌接过,看向北城墙方向。
北城墙上的守军明显稀疏,炮台也少,只有零星的几门小炮。
“声东击西?”晋昌放下望远镜。
“俄国人在南边虚张声势,其实北边才是薄弱环节?”
“不一定。”林承志摇摇头。
“也可能是个陷阱,故意示弱,引我们从北边进攻。但……”
林承志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海兰泡城的轮廓:“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需要试探。
晋昌,你带主力继续猛攻南门,吸引俄军注意力。
我让胡老大和奥拓大酋长,带一支精锐,绕到城北,寻找机会。”
“那……需要多少人?”晋昌询问。
“不用多。”林承志略微思索。
“胡老大带一百死士,都是长白山团的老弟兄。
奥拓大酋长带五十鄂温克猎手,负责侦察和掩护。
他们的任务是找到城墙的薄弱点,攀爬上去,建立立足点,为我们打开城门。”
“攀爬?”晋昌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城墙有五丈高,而且结满了冰……”
“所以才让鄂温克猎手去。”林承志有些无奈。
“他们世代生活在山林里,攀岩爬树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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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拓大酋长知道城墙有几处外壁剥落,有裂缝和凸起,可以借力。
如果成功,我们就能避开南城墙的坚固防御,从背后捅格罗杰科夫一刀。”
晋昌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林承志叫住他。
“告诉胡老大和奥拓,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要白白送死。”
“是。”
炮击暂时停止,军号响起,凄厉短促。
三个营的北伐军士兵,大约一千五百人,从战壕里跃出,在军官的带领下,呈散兵线向南城墙的缺口冲去。
城墙上,俄军的火力全开了。
机枪哒哒哒地扫射,子弹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步枪手从射击孔里精准点射,不断有北伐军士兵中弹倒地。
炮弹从城里飞出,落在冲锋的队伍中,炸出一个个血色的圆。
“冲啊!为了奉天!”
“为了昌图镇!”
“为了死去的冤魂!”
一个年轻士兵冲在最前面,大概十八九岁,被机枪子弹打中大腿,摔倒后没有停下,拖着伤腿继续爬。
一个军官,挥舞着战刀,带领十几个人冲进了一个缺口。
缺口里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几分钟后,没有了动静。
担架队穿梭在战场上,把伤员抬回来。
野战医院搭起的帐篷里,很快就躺满了人,鲜血从帐篷底下渗出来,把雪地染红。
冲锋持续了一个时辰。
北伐军付出了三百多条生命的代价,没有任何突破。
“停止进攻。”林承志下令,“让部队撤回来,重整防线。”
军号再次响起,撤退的信号。
幸存者互相搀扶着,拖着同伴的尸体,撤回战壕。
战场上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片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覆盖在尸体上,覆盖在血迹上,试图掩埋这一切。
“胡老大他们出发了吗?”林承志询问。
“一刻钟前出发了。”苏菲报告。
“奥拓大酋长带路,走的是城东的桦树林,绕开俄军哨所,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城北。”
到那时,天就黑了。
夜战,是偷袭最好的掩护。
“传令全军,”林承志下令。
“入夜后,南面加强佯攻,枪声要密,火光要大,为胡老大他们创造机会。”
“是。”
北城墙整个外壁,结满了厚厚的冰。
冰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墙砖,滑不留手,无处着力。
“他娘的……”胡老大蹲在树林边缘,看着百丈外的城墙,骂了句粗话。
一百个长白山团的弟兄,还有五十个鄂温克猎手,都趴在雪地里,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
奥拓大酋长趴在胡老大左边,老酋长脸上用炭灰画了战纹,眼神锐利。
“能爬吗?”胡老大用生硬的鄂温克语问。
奥拓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一点黑色的膏状物,抹在手指上。
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棵白桦树旁,那棵树离他们三十丈,离城墙七十丈。
胡老大看见,奥拓把抹了黑膏的手指按在树干上,像只壁虎一样,开始向上爬。
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就靠手指和脚趾。
树干上也结着冰,奥拓爬得很稳,很慢,每一下都找准位置。
十息时间,他爬到了三丈高的地方,轻轻跳下来,走了回来。
“这是‘黑熊膏’,”奥拓解释着。
“用黑熊的脂肪、松脂和几种草药熬的,抹在手上,能增加摩擦力,还能防冻。我们冬天爬冰崖采药,都用这个。”
他从皮囊里挖出更多膏体,分给猎手们。
猎手们默默接过,涂在手掌、手指、还有鞋底。
胡老大也涂了,膏体油腻腻的,带着一股松木和草药混合的怪味,抹上后,手确实暖和了些,有种黏黏的感觉。
“城墙有裂缝,”奥拓指着城墙中段偏左的位置。
“那里,看见了吗?砖石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夯土。
夯土吸水,结冰后膨胀,把外面的砖顶裂了。
裂缝从上到下,能塞进手指和脚尖。”
胡老大眯起独眼,隐约能看到一道不规则的黑色缝隙,从城头一直延伸到墙根。
“裂缝在城墙正中,离两边的哨塔都太近,容易被发现。”
“所以要在夜里爬,”奥拓点头“而且,要等。”
“等什么?”
“等风。”
胡老大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当风大的时候,风声会掩盖攀爬的细微声响。
“什么时候风大?”
奥拓抬头看天,又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观察雪沫飘散的方向和速度。
“一个时辰后,”奥拓肯定的回答。
“风会从西北来,很大,带着雪。
能见度会降到十丈以内。
那时候,就是我们攀爬的时机。”
胡老大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吩咐:“都听见了?一个时辰后行动。现在,检查装备。”
攀爬用的绳索,是用麻绳和牛皮混合编的,浸了桐油,坚韧又防水。
绳索一端有铁钩,能钩住墙垛,另一端有活扣,能快速解开。
“老大,”顺子爬过来,有些担心。
“你的伤……真能爬吗?”
胡老大的左肩,军医说伤口感染了,如果不静养,整条胳膊都可能保不住。
“能。”胡老大只说了一个字。
顺子还想说什么,胡老大摆摆手。
“别废话。记住,上了城墙,第一件事是占领哨塔,控制制高点。
然后打开城门,放信号。
如果……如果我没上去,你接替指挥。”
“老大!”
“这是命令。”胡老大盯着顺子。
“咱们这些人,可以死,但任务必须完成。听明白了吗?”
顺子子咬牙点头:“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果然来了。
风从西北方向,咆哮着冲过雪原,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浪,在天地间奔涌、旋转。
能见度迅速下降,十丈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就是现在。”奥拓站起身,对猎手们做了个手势。
五十个鄂温克猎手,像五十个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树林,向城墙摸去。
他们脚上绑着用桦树皮做的“雪鞋”,在深雪上行走如飞,几乎不留痕迹。
胡老大一挥手,长白山团的弟兄们跟上。
城墙下,风大得让人站不稳。
胡老大背靠着冰冷的城墙,仰头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根开始,前三丈的部分,结的冰特别厚,几乎把裂缝填满了。
必须先把冰凿开,才能攀爬。
奥拓做了个手势,两个鄂温克猎手上前,从怀里掏出短柄冰镐,精钢打造,刃口锋利。
铛,铛,铛……
风太大了,风声掩盖了一切。
一刻钟后,前三丈的冰被凿开了,露出里面的裂缝。
裂缝里剥落的砖石形成凸起,夯土被冰胀出的凹坑。
胡老大把绳索缠在腰间,铁钩咬在嘴里,双手抹上黑熊膏,抓住裂缝边缘。
他脚蹬墙根,手指抠进裂缝,开始向上攀爬。
左肩的伤口像被火烧一样,每一次用力,都感觉有刀子在肉里搅。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浸湿了棉衣,在寒风中迅速冻结,把衣服冻成硬壳。
一尺,两尺,一丈……
下面的弟兄们紧张地看着。
顺子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掩护。
两丈,三丈……
头顶传来脚步声,是在城墙上巡逻的哨兵!
胡老大紧紧贴在裂缝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头顶上方。
能听见俄语对话:
“……这鬼天气……”
“……换岗时间快到了……”
“……真想喝口伏特加……”
两个哨兵,在裂缝正上方停住了,好像在跺脚取暖。
胡老大屏住呼吸,手指抠进夯土里,指甲崩裂,血渗出来。
十息,二十息……
哨兵终于走了,脚步声远去。
胡老大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凝成霜,继续向上爬。
快到城头了,已经能看见墙垛的轮廓。
突然,脚下一滑!
左肩的剧痛让胡老大的手松了一下,右脚踩的凸起崩落了!
胡老大身体看似向下坠去!
“老大——!”下面传来顺子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胡老大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砖石,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扎进裂缝!
匕首扎进夯土,止住了下坠。
胡老大悬在半空,像一片挂在墙上的破布。
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血像泉水一样涌出,顺着胳膊流下,滴在雪地上。
“老大!下来!”顺子在下面焦急万分。
胡老大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城头。
还有一丈。
他咬着牙,拔出匕首,再次向上攀爬。
左手,右手,左脚,右脚……机械地向上移动。
最后一只。
胡老大的手搭上了墙垛。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上墙。
左边二十丈,有个哨塔,亮着灯。
右边三十丈,也有一个。
哨塔里有人影晃动。
胡老大解开腰间的绳索,把铁钩钩在墙垛上,把绳索抛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红旗,插在墙垛的缝隙里。
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下面,顺子看见红旗,眼泪唰地流下来。
“上!”
一百五十人,开始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