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蛋趴在雪沟里,身上的棉袄浸透了血。
血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冻结,把棉袄变成了冰甲,少说有二十斤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呼吸一次,都像有把锉刀在喉咙里来回刮。
三十丈外,一列火车正缓缓驶过。
不是普通的火车,车头包着厚厚的钢甲,两侧开有射击孔,车顶有旋转炮塔。
后面拉着五节车厢,车厢侧壁也包着钢甲,窗户用铁板封死,只留狭小的观察孔。
装甲列车。
列车速度很慢,每小时不到二十里。
车轮碾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月光下凝成雾团,像一头正在呼吸的钢铁巨兽。
“二蛋,打不打?”旁边趴着的是栓子。
他带着六个还能动的山匪,奉命在城外巡逻,发现了这列装甲列车。
列车有五节车厢,每节车厢长约六丈,侧壁有射击孔,粗略估算,每节车厢能装三十个士兵。
五节,就是一百五十人,加上车头的乘员,至少两百人。
他们七个人,七条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五十发。打?怎么打?
“二蛋哥,你看车顶。”另一个山匪低声说道。
车顶的炮塔在缓缓转动,炮口指向铁路两侧的雪原。
速射炮,奉天城头俄国人用这种炮,射速快,威力大,一发就能炸平一间屋子。
“不能打。”王二蛋开口,“打不过。撤,回城报信。”
“可是……”栓子不甘心,“让它开到城下,咱们的城墙更挡不住。”
“我知道。”王二蛋咬着牙,“但咱们七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死了,连报信的人都没有。”
七个人悄无声息地后退,在雪地上爬行,留下七道浅浅的痕迹。
爬出一里地,确认安全了,他们站起来,拔腿就跑。
必须赶在装甲列车之前回到奉天,否则……
身后传来尖锐的汽笛声。
呜——!!!
雪原上亮起刺目的光,是探照灯从装甲列车上射出的,巨大的光柱扫过雪原,锁定了他们七个人。
“被发现了!”栓子大声嘶吼,“跑!”
七个人在雪原上狂奔,积雪太深,每跑一步都陷到膝盖,根本跑不快。
探照灯的光柱像一只巨眼,死死盯着他们。
装甲列车停下了,车顶的炮塔转动,炮口对准他们。
“散开!”王二蛋看到赶紧大吼。
七个人向不同方向散开。
炮声响了。
轰!轰!轰!
三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雪原,冲击波把积雪掀上天空,再像雨点般落下。
王二蛋被气浪掀翻,滚进一个雪坑。
如果不是散开得快,他们已经变成肉泥了。
“栓子!二狗!”王二蛋嘶喊。
“这儿!”栓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柱子哥……俺腿断了……”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
二狗躺在雪地里,右腿被弹片削断了,白骨戳破棉裤露在外面,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栓子正在用布条给他止血,止不住。
“别管俺……”二狗脸色惨白,“你们快跑……”
“闭嘴!”王二蛋撕下自己的棉袄袖子,捆在二狗大腿根部,用力勒紧。
血暂时止住了,二狗已经失血过多,眼神开始涣散。
“走!”王二蛋背起二狗。
“柱子哥,背着我,你们跑不快……”
“那就一起死。”王二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装甲列车打开了车厢侧门,十几个俄军士兵跳下来,端着枪,向这边包抄过来。
“进林子!”栓子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桦树林。
七个人只剩六个,一个刚才被炸死了,都冲向树林。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
冲进树林,有了掩体,暂时安全了。
俄军也追进来了,人数越来越多,至少三十人。
“二蛋,你们走,俺断后。”一个山匪叫老疙瘩,四十多了,是胡老大从长白山带下来的老弟兄。
“不行……”
“别废话!”老疙瘩把王二蛋往前一推,“带着二狗走!告诉老大,俺老疙瘩没给他丢人!”
他转身,趴在雪地里,端起枪。
栓子看了眼,咬牙,跟着老疙瘩趴下:“俺也留下!”
王二蛋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背起二狗,带着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枪声,老疙瘩和栓子开火了,俄军的追击被暂时拖住。
王二蛋不知道跑了多久,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
二狗在背上,已经没了声音,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死了。
他们跑出了树林,前面是条封冻的小河。过了河,再走五里就是奉天城。
河边,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奉天守军的号衣,举着枪,对准他们。
“站住!”领头的是个军官,是周武手下的一个千总,姓王。
“王千总!是俺!王二蛋!”
王千总挥手让士兵放下枪:“王二蛋,你们怎么在这儿?”
“装甲列车……俄国人的装甲列车……往奉天来了……”王二蛋喘着粗气,“就在后面……”
王千总脸色变了:“多远?”
“十里……最多十里……”
“多少人?”
“至少两百,车上有炮……”
王千总转身对一个士兵说:“快马回城报信!告诉晋昌将军,俄国人的火车来了!”
士兵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王千总看向背上的二狗:“他怎么了?”
“腿断了,失血过多……”王二蛋把二狗放下。
王千总检查了一下,摇头:“没救了。失血太多,神仙难救。”
二狗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二蛋哥……到……到奉天了吗……”
“到了,到了。”王二蛋握着他的手,“咱们安全了。”
二狗笑了,笑容很淡:“安全了……就好……告诉俺娘……俺没当孬种……”
然后眼睛闭上了,手也松开了。
王二蛋呆呆地看着二狗的尸体。
这个十八岁的新兵,就这么死了。
死在离奉天只有五里的地方。
“埋了吧。”王千总劝说着。
几个士兵挖了个浅坑,把二狗埋进去。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雪。
等雪化了,就什么痕迹都没了。
王二蛋站起来,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枪声已经停了,老疙瘩和栓子,应该也死了。
七个人出来,现在只剩三个。
“王千总,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奉命接应林大人回城。”王千总回答,“林大人去炸太子河桥,应该快回来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雪原上出现,大约三百人,个个带伤,互相搀扶着。
领头的是林承志,骑在马上,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
“林大人!”王千总迎上去。
林承志勒住马,看见王二蛋,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大人,俄国人的装甲列车……往奉天来了……”赵铁柱嘶声报告。
林承志脸色变了:“多远?”
“十里。车上有炮,至少两百人。”
林承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三百人,个个带伤,弹药将尽。
对面的装甲列车,是钢铁堡垒,有机枪有炮。
“大人,怎么办?”王千总问。
林承志看着奉天方向,那里是他守了数天的城,是三十万百姓的家。
如果让装甲列车开到城下,城墙根本挡不住速射炮的轰击。
“不能让它到奉天。”
“可咱们……”
“有办法。”林承志想起什么,“铁轨。炸铁轨。”
“铁轨是钢的,咱们的炸药炸不断……”
“炸不断铁轨,就炸路基。”林承志指向前方。
“前面一里,铁路有个弯道,路基是填土。在那里埋炸药,炸塌路基,列车就会脱轨。”
“可咱们的炸药……”
“还有。”林承志看向王千总,“你们带炸药了吗?”
王千总点头:“带了,二十斤黄色炸药,准备炸桥用的。”
“够了。”林承志下马,“所有人,去弯道!快!”
三百多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弯道。
那是一段铁路大弯,铁轨贴着山坡,路基高出地面两丈,是用土石夯实的。
“挖!”林承志下令,“在路基下面挖洞,把炸药埋进去!”
士兵们用刺刀、用一切能用的工具,疯狂地挖土。
冻土很硬,一镐下去只崩下一点碎屑。
很多人手磨破了,血染红了雪,没人停下。
一炷香时间后,洞挖好了,深三尺,宽两尺。
二十斤黄色炸药全部塞进去,连接导火索。
“大人,好了!”王千总报告。
林承志看了眼来时的方向,能看见装甲列车的灯光了,在雪夜中越来越亮。
“点火!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
导火索点燃了,嘶嘶燃烧。
士兵们开始后撤,躲到山坡后面。
装甲列车开进了弯道,速度很慢,车头的探照灯扫过雪原,没发现异常。
轰——!!!
二十斤黄色炸药在路基下爆炸。
火光冲天,土石飞溅。
整整五丈长的路基被炸塌,铁轨扭曲变形。
装甲列车正在弯道上,外侧车轮失去了支撑,整列车开始向外倾斜。
车头的司机紧急刹车,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第一节车厢脱轨了,车厢侧翻,砸在山坡上。
第二节车厢撞上第一节,也翻了。
第三节、第四节……五节车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节撞一节,全部脱轨、侧翻。
车头的装甲虽然厚,也扛不住这样的撞击。
锅炉破裂,蒸汽喷涌而出,白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弯道。
车里的俄军士兵惨叫着从破碎的车窗爬出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蒸汽烫伤,哀嚎声响成一片。
“大人!有人从车里出来了!”一个士兵大喊。
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几十个俄军士兵。
“打!”林承志下令。
三百多守军从山坡后冲出来,向那些俄军射击。
俄军仓促应战,人数少,又刚经历翻车,很快被压制。
王二蛋看见一个俄军军官从车头爬出来,手里拿着手枪,正在指挥士兵抵抗。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军官倒地。
战斗很快结束。
俄军,死的死,降的降。
守军开始打扫战场,收集武器,救治伤员。
“大人,那这些俘虏……”王千总指着跪在地上的几十个俄军。
“带回去。”林承志犹豫片刻,还是下令。
“让他们修铁路,修城墙,用劳动赎罪。告诉他们,只要不反抗,就有饭吃,有命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