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奉天城看不到黎明。
北城区的火还在烧,黑烟一条条缠绕在残破的屋檐和焦黑的梁柱上。
赵铁柱靠在一堵断墙后面,右腿的伤口用撕下来的棉袄布条草草包扎,血已经凝固,和布料冻在一起。
他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俄制莫辛-纳甘步枪,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腰间别着一把缺口卷刃的砍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浸透了血。
身边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被弹片削掉左耳的年轻士兵,叫小顺子,才十六岁,呼兰逃难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
一个是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姓陈,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擦拭刺刀。
还有一个是昨天刚从城南调来的火枪手,姓什么不知道,右眼被流弹打瞎了,用破布蒙着,血渗出来,在脸上冻成暗红色的冰痂。
“铁柱哥,咱们咱们会死吗?”小顺子声音发颤。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他们的棉袄更本抵御不了刺骨的寒冷。
赵铁柱看向内墙防线,一道用沙袋、家具、砖石、尸体堆起来的矮垒,最高处不过五尺。
垒后趴着稀稀拉拉的守军,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三天前,这里还有两千人,现在可能不到五百。
防线外三十丈,就是俄军占领区。
那里火光通明,人影幢幢,俄语吆喝声和女人的哭喊声隐约传来。
昨夜俄军攻破一道街垒后,没有再强攻内墙,开始有组织地抢劫、强奸、屠杀。
他们在享受占领者的“乐趣”。
“死就死吧。”独眼火枪手哑着嗓子。
“反正俺家人都死光了,俺这条命,多杀一个俄国鬼子,就多赚一个。”
陈老兵停下擦刀,抬起浑浊的眼睛。
“俺不能死。俺闺女还在城南,才八岁。俺死了,她咋活?”
北边俄军阵地传来尖锐的哨声。
赵铁柱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的调动,是要进攻了。
“准备!”他嘶声下令。
守军们动作迟缓,太累了,太饿了,太冷了。
俄军没有冲锋,他们推出十几门轻型步兵炮,炮口对准内墙。
这种炮口径不大,射程近,精度高,在巷战中威力巨大。
火炮后面跟着几十个穿着奇怪服装的士兵。
他们戴着全封闭的防毒面具,穿着橡胶雨衣,手里提着特制的炮弹箱。
“毒气又是毒气”小顺子喃喃道,浑身开始发抖。
他见过毒气的威力,见过那些死状凄惨的俄国兵,也见过被误伤的百姓。
赵铁柱咬牙:“传话下去!戴防毒面具!”
可哪还有防毒面具?
三天巷战,丢的丢,坏的坏,完整的不剩几个。
赵铁柱自己那个,昨天救人时给了一个被毒气熏瞎眼的孩子。
炮响了。
沉闷的“噗噗”声,炮弹落地后,释放出黄绿色的烟雾。
烟雾比空气重,贴着地面流动,遇到低洼处就沉积下来。
风吹过,烟雾向内墙防线弥漫而来。
“撤!往后撤!”赵铁柱大吼。
烟雾流动速度很快,这次的颜色比之前更深,气味更刺鼻。
最先接触到烟雾的十几个守军,瞬间倒地。
他们抓挠喉咙,眼睛充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泡、溃烂。
惨叫声撕心裂肺,很快变成“嗬嗬”的窒息声。
赵铁柱脱下棉袄,撕下一块布,尿在上面。
这是老兵教的土办法,尿液中的尿素能中和部分毒气。
他捂住口鼻,对小顺子喊:“学我!”
小顺子照做,陈老兵和独眼火枪手也撕布撒尿。
四人趴在地上,尽量压低身体。
赵铁柱感觉喉咙像被刀割,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强忍着,透过泪眼看向防线,完了,全完了。
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到一百人,大多都中毒了。
毒烟散去后,俄军开始冲锋。
至少五百人,挺着刺刀,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向内墙压来。
他们脸上戴着简易防毒面具,眼中是杀戮的兴奋。
“打!”赵铁柱扣动扳机,一发子弹打穿一个俄军士兵的胸膛。
他扔下步枪,抽出砍刀,准备肉搏。
守军已经溃散,还能动的开始往后跑,跑不动的跪地投降。
俄军不接受投降,刺刀捅进投降者的胸口、腹部、喉咙。
赵铁柱看见小顺子被两个俄军围住。
小顺子挥舞着刺刀,被一枪托砸倒在地,刺刀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小顺子——!”赵铁柱想冲过去,被陈老兵拉住。
“走!快走!”陈老兵嘶吼,“守不住了!去城南!告诉周将军!”
独眼火枪手突然站起,端起枪。
三声枪响,三个俄军倒下。
更多的俄军涌上来,子弹打在他身上,血花绽放。
他晃了晃,倒下,看了赵铁柱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快走”
赵铁柱被陈老兵拖着往后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穿过燃烧的街道,跳过倒塌的墙壁,踩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身后,俄军的欢呼声、枪声、惨叫声越来越近。
内墙防线,失守了。
地下指挥所内,晋昌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震落,摔得粉碎。
“北区内墙失守?怎么可能?!昨天还有五百人!”
“将军毒气俄国人用了新毒气,弟兄们没防具”
传令兵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铁柱和陈老三逃回来了,他们说说守军全死了,俄军正在向南推进,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打到将军府”
周武手臂上的绷带渗出血,感觉不到疼。
孙葆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苏菲咬着嘴唇,手指在袖中颤抖。
“还有多少能打的兵?”晋昌问道。
“城南还有八百,城东五百,将军府卫队两百。”周武声音沙哑。
“弹药不多了。粮食昨天就断了。”
“百姓呢?”
孙葆田惨笑:“将军,还问什么百姓?
北区失守,至少一万百姓落在俄国人手里。
男人被杀,女人不如被杀。
南区还有十几万人,都在饿肚子,今天早上已经有人吃树皮、吃土了。”
晋昌闭上眼睛,奉天守不住了。
内墙失守,意味着巷战失败,意味着俄军可以直插城市心脏。
将军府最多能守两个时辰,然后呢?玉石俱焚?
“将军,朝廷的刘公公又闹起来了。”
亲兵进来报告。
“说要见您,说如果再不交人,他就他就自尽,让朝廷知道咱们逼死钦差。”
“让他死!”周武暴怒,“要不是他们拖后腿,要不是朝廷那群混蛋”
“周武!”晋昌喝止。
他对亲兵吩咐:“告诉刘公公,一个时辰后,我给他答复。”
亲兵退下,晋昌看向众人。
“诸位,奉天守不住了。
我决定打开南门,组织百姓突围。
能跑多少是多少,总比全死在这儿强。”
“突围?往哪突?”孙葆田摇头。
“城外都是俄国人,出去了也是死。”
“那也死在外面,比死在城里被侮辱强。”晋昌神色决绝。
“周武,你带两百人,护送孙知府和重要文书从南门走,绕道去辽阳。
苏菲,你带着机密文件,从密道出城。”
“那你呢?”周武盯着他。
“我?”晋昌笑了,“我是奉天守将,城在我在,城破我死。我带着剩下的弟兄,给你们断后。”
“不行!”周武红了眼睛,“要死一起死!”
“周武!”晋昌抓住他的肩膀。
“听我说。林大人把奉天托付给我们,我们没守住,已经是死罪。
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天下人,告诉朝廷,告诉后人。
奉天没有不战而降,奉天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
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
“林大人回来了!林大人带粮食回来了!”
晋昌等人冲出指挥所。
“快!去南门!”晋昌嘶声大吼。
奉天城南门,城门已经半塌,用沙袋和马车残骸堵着。
守军趴在城头,紧张地看着城外。
晨雾中,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接近。
大约五百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兽皮袄、破棉袍。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武器:老式火铳、弓箭、砍刀、草叉。
队伍中间是几十辆马车,车上堆满麻袋,用油布盖着。
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刀疤狰狞,正是胡老大。
林承志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开城门!”林承志用尽力气大喊。
城门缓缓打开。
晋昌、周武冲出来,看到林承志的样子,心头一紧。
“大人!您受伤了!”
“小伤。”林承志摆摆手,声音虚弱,“粮食三千石,在黑风岭,胡老大带人背回来的。
快组织百姓去运还有,这些弟兄,”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匪。
“都是好样的,给他们发枪,发子弹。”
“大人,北区内墙失守了,俄军马上要打过来”晋昌急道。
“我知道。”林承志眼神一凛,“所以才要立刻反击。胡老大。”
“在!”
“你带三百弟兄,从西边绕过去,捅俄国人屁股。
记住,不打正面,专打后勤,烧粮草,炸弹药。”
“明白!”
“周武。”
“在!”
“你带城南所有能动的兵,从正面反击。
不要怕伤亡,压上去,把俄国人赶出内墙。”
“是!”
“晋昌,你坐镇指挥,协调各方。
苏菲,你带人把毒气弹的资料和伊万诺夫的口供整理好,准备向全世界公布。”
一道道命令下达,原本绝望的局势,因为一个人的归来,瞬间有了转机。
!“大人,您先回府治伤”孙葆田劝道。
“伤等下再治。”林承志看向北方,那里枪声越来越近,“我要去前线。”
“不行!您这样”
“孙知府。”林承志打断他。
“你知道为什么奉天能守到今天吗?
不是因为城墙厚,不是因为武器好,是因为守军和百姓相信,我和他们在一起。
现在我回来了,就得让他们看见我。”
林承志推开搀扶的人,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拿旗来!”
一面残破鲜红的战旗送到手中,旗上绣着一条青龙,旗身有多处破损。
林承志单手擎旗,催马向前。
南门到内墙防线,沿街的百姓从残破的房屋里探出头,看到那面旗帜,看到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大人!”
“林大人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
压抑了太久的哭喊声爆发出来。
人们跪在路边,磕头,祷告,拿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菜刀、铁锹、木棍和砖头,跟着队伍向前。
队伍越走越大。
从五百人到一千人,到两千人,到五千人
俄军刚刚占领内墙,正在清理战场,处决伤员,抢劫财物。
军官们已经在讨论怎么瓜分奉天城的财富,怎么向圣彼得堡报捷。
他们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混杂着呐喊、哭号、咆哮,像海啸,像地震。
一个俄军士兵爬上残墙,看向南方。
他愣住了,尖叫起来。
“人!好多人!全城的人都在往这边来!”
俄军军官们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他们看到了一面红旗,红旗下一个骑马的将领。
将领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人群。
有穿军装的,有穿百姓衣服的,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半大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可笑的“武器”,但他们的眼神那种拼死一搏的眼神,让久经沙场的军官都感到心悸。
“开火!快开火!”军官嘶吼下令。
机枪响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就是人海,就是洪流。
“为了奉天——!”
“为了爹娘——!”
“跟俄国鬼子拼了——!”
俄军的机枪过热卡壳,步枪来不及装填,防线被冲破了。
肉搏开始,不,是撕咬,是拼命。
一个老头抱住俄军士兵的腿,咬断了他的脚筋。
一个女人用剪刀捅进另一个俄军的眼睛。
一个孩子抱着点燃的炸药包,冲进俄军人群
赵铁柱看到了林承志,看到了那面旗帜。
他举起砍刀,嘶声吼:“大将军回来了!弟兄们!杀啊——!”
一刀砍翻一个俄军。又一刀,又倒一个。
他像疯了,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想杀。
陈老兵跟在他身边,断指的手握不住枪,就用头撞,用牙咬。
他嘴里不停念叨:“闺女爹给你报仇报仇”
俄军崩溃了。
他们可以战胜正规军,但无法战胜整个城市的愤怒。
他们开始后退,溃逃,丢下武器,丢下抢来的财物,只想活命。
胡老大带着山匪从西边杀出,截断了退路。
两面夹击,瓮中捉鳖。
战斗持续到午时,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内墙防线内外,堆满了俄军尸体。
幸存的俄军跪地投降,愤怒的百姓不接受投降。
棍棒、砖头、牙齿,一切能用上的东西,都在往俄军身上招呼。
林承志没有制止,奉天百姓压抑了太久的仇恨需要发泄。
这些犯下累累罪行的侵略者,任何惩罚都不为过。
他骑马走过战场,所到之处,百姓跪倒,泣不成声。
“大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俺儿子死了他是跟着您战死的值了”
“谢谢大将军谢谢”
林承志肩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马鞍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来到内墙最高处,下马艰难地爬上去,举起那面战旗,插在塔顶。
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高高飘扬。
城下,还活着的人们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手扶旗杆、摇摇欲坠依然挺立的身影。
不知谁第一个跪下,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大将军万岁——!”
“奉天万岁——!”
呼喊声响彻云霄。
林承志站在塔顶,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这些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的人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眼前一黑,向后倒下。
“大人——!”
晋昌和周武冲上塔顶,接住他。
林承志已经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快!抬下去!叫大夫!”
奉天城的大夫,十个死了七个,剩下的都在救治伤员。
苏菲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从伊万诺夫那里搜出来的,他说是是救命药。”
“俄国人的药?能信吗?”周武怀疑。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晋昌抢过药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林承志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片刻后,林承志的呼吸平稳了些,依旧昏迷。
“抬回府!严加保护!”晋昌下令。
“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大人昏迷,军法处置!”
士兵们抬起林承志,匆匆下塔。
塔下,百姓们还跪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晋昌走到塔边,用尽力气喊:“大将军有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掩埋死者!
俄军俘虏全部关押,等待审判!
粮食马上分发,每人每天半斤,不准抢,不准闹!”
远处,俄军阵地上,库罗帕特金用望远镜看着奉天城内飘扬的红旗,脸色铁青。
“林承志居然回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传令:准备‘飞艇’。既然地面打不赢,就从天上打。我要把奉天,从地图上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