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东北大地一夜之间披上银装。
奉天机器局的烟囱疯狂地喷吐黑烟,在洁白的世界里划出粗重的墨痕。
厂房内炉火通红,锻锤的撞击声、机床的嘶鸣声、工匠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陈老汉赤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脊背和满臂烫伤疤痕。
他正盯着一台新安装的汽锤,这是三天前刚从天津运来的德国货,能一次锻打出整根枪管。
“快!再快些!”陈老汉嘶哑着嗓子吼着。
“大将军说了,月底前要五千支枪!完不成,老子第一个掉脑袋,你们也别想好过!”
工人们不敢懈怠,机器日夜不停。
厂区空地上,新造出的步枪堆成小山,油布遮盖着,浓重的枪油味弥漫。
子弹车间里,女工们坐在长条桌前,手指飞快地将弹头、火药、底火组装成完整的子弹。
奉天城四门,告示牌前永远挤满了人。
新贴出的《战争总动员令》墨迹未干:“凡我东三省军民,无论满汉蒙回,皆有守土抗敌之责。
兹令:一、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均需登记造册,随时准备征召。
二、各家各户,除口粮外,余粮尽数征购,按市价给付。
三、商贾铺户,凡经营军需相关者,须优先供应官府”
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颤巍巍念着,念到“征召”二字时,人群中一阵骚动。
“俺家就剩一个儿子了,大儿子死在瑷珲”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
“不征怎么办?等俄国人打过来,全家都得死!”
旁边一个汉子红着眼睛。
“俺从珲春逃过来的,亲眼看见俄国兵怎么杀人那是畜生啊!”
争论声、哭泣声、叹息声混杂。
最终,男人们还是默默走向登记点,女人们回家收拾粮食,商人们咬牙清点库存。
战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迫近每个人的生活。
奉天将军府,战时联席会议。
正堂被改造成作战指挥室,墙上挂满地图,中央长桌上摆着沙盘。
这是李明带人连夜赶制的,黑龙江、吉林、奉天的地形地貌栩栩如生,插着密密麻麻的红蓝小旗。
林承志站在沙盘前,脸色仍有些苍白,这是“假病计”的一部分。
他也确实疲惫不堪,连续十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与会者有三十余人:盛京将军裕禄、奉天副都统晋昌、吉林将军长顺、黑龙江残部代表。
还有新提拔的年轻参谋、后勤官员、电报主管、陈老汉也被特许列席。
“诸位,”林承志开口,声音清晰。
“从今日起,东三省进入全面战争状态。我宣布以下任命——”
他拿起一份名单:“成立‘东北战区总指挥部’,我任总指挥。
下设四个部门:作战部,部长晋昌;情报部,部长周武(代);后勤部,部长裕禄;通讯部,部长李明。”
被点到名字的人起身领命。
裕禄听到自己任后勤部长时,明显松了口气,这个职位权大相对安全,不必上前线。
“各部的职责和权限,会后会有详细章程。”
林承志吩咐:“现在,通报当前战局。”
周武上前,用长杆指着沙盘:“截至今日,俄军中路五万人已全部渡过黑龙江,前锋两万人正在围攻呼兰。
东路,俄太平洋舰队连续炮击旅顺七日,未能突破岸防。
西路,蒙古方向哥萨克骑兵增至一万五千人,昨日袭击了科尔沁草原的哨所。
“我军部署。”晋昌接过话。
“奉天方向,新军第一、第二镇主力已部署完毕,计步兵一万三千人,炮兵两个营,骑兵一个营。
吉林方向,长顺将军所部两万人正在加固吉林城防。
黑龙江方向残部正在向呼兰集结,目前只有不到五千人到达。”
“呼兰能守多久?”林承志问。
长顺,六十多岁的老将,面色苦笑:“守?大将军,不是末将怯战,呼兰城墙低矮,守军不足八千,面对两万俄军精锐最多三天。”
“那就守三天。”林承志语气不容置疑。
“每多守一天,奉天的防线就多巩固一天。
长顺将军,我给你一道命令:不以歼敌为目的,以拖延为目的。
利用街巷,利用民房,和俄军打巷战,拖住他们。”
“可是百姓”
“百姓已经疏散了。”林承志看向黑龙江代表。
“十天前我就下令,呼兰及周边百姓全部南撤。现在城里除了守军,没有平民。”
长顺愣住了,没想到林承志已经考虑到这一步。
“另外,”林承志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我拟定的《战时特别条例》。
主要几条:一、战场指挥官有临机决断权,不必事事请示。
二、士兵立功,当场奖赏。
阵亡,抚恤金翻倍,由朝廷直接发放到家属手中。
三、临阵脱逃者,无论官兵,就地枪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通敌叛国者,诛三族。”
最后一条说得很轻,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裕禄的腿又开始发软。
“诸位有异议吗?”林承志环视。
无人说话。
“好,那就执行,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要做的,不是讨论该不该打,而是怎么打赢。”
会议持续到深夜。
散会后,林承志单独留下周武。
“光明会那边情况如何?”
“上钩了。”周武低声道,“裕禄按您的吩咐,把假布防图‘泄露’给了他们。
今天下午,福来客栈飞出一只信鸽,往北去了。
我们的人跟着,看它落在百里外的一处俄军哨所。”
“很好。”林承志点头。
“让裕禄继续演,但要盯紧他。这个人,不可全信。”
十月三十日,呼兰战役打响。
清晨,俄军两百门火炮齐鸣,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呼兰城墙。
这座小城的土墙在炮火中颤抖、崩塌,烟尘弥漫半空。
守将赵铁柱,之前带兵在大兴安岭山口与哥萨克对峙的那位营长,如今已升为参将。
“都趴好!等炮停了再上去!”他嘶吼着。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炮声渐歇,赵铁柱探头望去,城墙已经坍塌了七八处缺口,最大的能并排跑马。
“步兵上来了!”了望哨高喊。
地平线上,灰色的潮水漫涌而来。
俄军步兵排着密集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城墙推进。
阳光照在雪亮的刺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赵铁柱吐掉嘴里的尘土:“兄弟们,记住了!咱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时间!
放近了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硬拼!”
“明白!”
俄军进入三百米距离时,守军开火了。
新式毛瑟步枪的射程和精度远胜俄军的伯丹步枪,第一轮齐射就撂倒了上百人。
俄军在军官的鞭打下继续前进。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手榴弹!”
守军从废墟中探身,扔出一排木柄手榴弹。
爆炸在俄军队列中掀起血雨,后面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终于,两军短兵相接。
赵铁柱挺起刺刀,迎上一个高大的俄国兵。
刺刀相撞,火花四溅。
他力气不如对方,被震得后退两步,顺势一脚踢在对方膝窝。
俄国兵跪倒,赵铁柱的刺刀狠狠捅进他的胸口。
热血喷了满脸。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呼兰城处处是战场,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在争夺。
守军利用地形,节节抵抗,俄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入夜,枪声渐稀。
赵铁柱清点人数,八千守军,已伤亡两千。
俄军,至少丢下了三千具尸体。
“参将,弹药不多了。”一个满脸烟灰的哨官报告。
“炮弹打光了,子弹每人只剩不到二十发。”
十一月二日,呼兰城破。
赵铁柱率残部从南门突围,五千人杀出重围的不到三千。
呼兰城陷入火海,俄军的双头鹰旗插上了城头。
这一仗,拖了整整五天。
五天内,奉天的防线又加固了一层,吉林的城防又多修了一道壕沟,更多的援军从关内赶到。
俄军中路指挥官库罗帕特金,在进入呼兰城后,脸色并不好看。
“五天才拿下这么个小城,伤亡五千人。”他盯着地图。
“中国人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
副官犹豫:“将军,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奉天的主力都集中在城南。
我们可以从城北薄弱处突破”
“情报可靠吗?”
“可靠。是中国内应提供的,最新的布防图。”
库罗帕特金看着那张图,沉吟片刻:“好。传令:全军休整两天,然后绕过奉天正面,从城北进攻。
我要一举拿下奉天,活捉林承志!”